一天半之後,左小腿和左臂的元神結構修復完畢,質地比受傷前略有提升,被打碎後重組的元神組織會自然地變得更緊密,和肉身被劫雷錘鍊的邏輯一樣。
他重新出發,但沒有立刻去找那頭四劫生靈。
他在灰紫色霧海的中段區域繼續狩獵三劫級的虛空生靈,目的很單純:吃,變強。
這一輪狩獵持續了六天。
六天裡他殺了二十一隻三劫級的虛空生靈,元神強度已經到了極限。
再往上就是四劫了。
但突破四劫不是靠吃虛空生靈就能做到的。
三劫到四劫之間有一道屏障,就是那面心壁,不打碎心壁,元神強度再高也堆不上去。
他現在的處境很有意思:肉身是三劫圓滿的聖體,元神強度在三劫巔峰極限,但心壁完好無損,四劫的門還沒開。
來元神秘境吃虛空生靈是為了增強元神的基底強度,打好基礎。
但真正跨入四劫,還得回到寂照那條路上去。
不過,繼續在秘境裡刷經驗也不是完全沒意義,量變引發質變,把三劫極限的上限再往上撐一撐,將來破心壁的時候會更從容。
第七天,他在一片岩石叢中遭遇了另一個人類修士。
那人坐在一塊黑色方石的頂端,雙腿盤起,閉著眼睛,但元神的波動是清醒狀態的。
四劫初期,比那對男女修士中的男方還要強出一截。
夏侯經過的時候,那人睜開了眼。
兩道元神構成的視線在霧中交錯了一息,夏侯沒停腳步,那人也沒有開口。
擦肩而過。
走出五十丈之後,夏侯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悶響,是那人跳下方石落地的聲音。
然後是腳步聲,跟上來了。
在元神秘境裡,人類修士之間沒有攻擊的必要,但跟蹤是另一回事,可能是好奇,可能是有話要說,也有可能純粹是同一個方向。
走了兩百丈,腳步聲還在後面,距離保持在四十丈。
夏侯停下來了,他轉身,那人也停住了。
一箇中年男人的元神形態,面部線條方正,沒甚麼特別的辨識度,穿著一件不知道是哪個宗門樣式的長衫,元神構成的長衫,純屬習慣性的自我投射。
“走的方向一樣。”男人開口了,聲音平鋪直敘,不客氣也不挑釁。
“你前面走。”夏侯說。
男人沒動。
“你剛去過深黑霧層?”他問了一句無關的話。
夏侯沒答。
“你的左小腿和左臂有修復的痕跡,新生組織比原組織密度高一成左右。能打傷三劫巔峰的東西,在那個深度只有四劫鹿鯨。”
觀察入微。
夏侯重新打量了一下這個人。對方的元神呈現出一種很不尋常的狀態,表面光潔無瑕,沒有任何戰鬥損傷的痕跡,也沒有獵殺虛空生靈後留下的能量消化波動。
要麼是剛進秘境沒多久,要麼是技術好到完全不受傷。
他選擇了後者。一個四劫初期的修士如果只是“剛進來”,犯不著跑到灰紫霧海的深處。
“你打不過它。”男人說。這不是挑釁,說得很平。
“試過了。”
“看出來了。”男人朝夏侯殘留修復痕跡的左腿看了一眼,“鹿鯨的場域密度可以攔截四劫初期以下的所有遠端攻擊,靠近身了它的附肢又夠靈活。常規打法,四劫中期才能穩殺。”
一段很實用的情報。夏侯把它記下了,然後等著對方說出真正的目的。
男人沉默了幾息。
“你的終結道韻,”他說,“是右手那顆綠豆大的裡面嵌的那個?”
夏侯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不是驚訝,是警覺。
這人看到了他的戰鬥過程?
“鹿鯨的領域範圍邊界上,你彈出去的那顆東西被場域卡住了。”男人說,“我當時就在霧層上方三百丈處。你攻擊的那一手很有意思,核心裡嵌的法則層級高於秘境本身,但你的輸出方式太粗。”
太粗。
這兩個字讓夏侯的注意力集中起來。他不是不能接受批評,前提是批評者確實有貨。
“甚麼叫太粗?”他問。
男人沒有直接回答,他舉起右手掌心朝上,凝出了一枚元神結晶。
那顆結晶不是實心的,它的外殼是一層極薄的元神膜,內部是空腔,空腔裡有一個微型的漩渦結構在旋轉。
旋轉的漩渦讓整顆結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特性:它在吸。
極微弱的吸力,從結晶四面八方朝內部吸附周圍遊離的元神能量。
被吸入的能量在空腔中經過漩渦結構的加速旋轉,然後從結晶外殼上一個針尖大的出口以極高速射出。
“聚能-加速-定向釋放。”男人用三個詞概括了這個結構的原理。
然後他鬆手,結晶飄了出去,朝著一塊三丈外的黑色岩石飛行。
飛行過程中,結晶沿途吸附了空氣裡的銀色塵埃中蘊含的元神能量,體積沒變,但出口處射出的能量束在三丈的飛行距離內被持續增幅了三次。
能量束碰到岩石的一瞬,在岩石表面鑽出了一個拇指粗的圓洞,深約一尺。
一尺深。
夏侯的“點”同樣的距離打在同等硬度的岩石上,能鑽半寸就不錯了。
差了二十倍。
“區別在於你的是一錘子買賣,打出去多大威力就多大威力,不會增長。”男人收回手,“我這個是一個引擎。發射之後它自己吃、自己轉、自己加速。飛得越遠,吃得越多,威力越大。”
夏侯盯著那個拇指粗的圓洞看了三息。
這個思路和他的完全不同,他的戰鬥邏輯是肉身時代的延伸,凝聚、發射、命中、殺傷,線性的因果鏈。
而這個男人的思路是在元神層面構建一個自迴圈的微型系統,系統一旦啟動就會自我增長。
差距不在力量大小上,在方法論上。
“你在秘境裡待了多久?”夏侯問。
“一千六百年。”男人說。
一千六百年只待在一個元神秘境裡,不出去?
“前三百年殺虛空生靈,”男人了大概看出了他的疑惑,“後面一千三百年研究元神戰鬥的技巧。秘境裡沒有肉身干擾,純粹的元神環境,是最好的練功房。”
一千三百年,只研究怎麼在元神層面打架。
夏侯沉默了幾息。
他一向信奉效率,走捷徑、用外掛、靠碾壓,能省事絕不磨蹭。
但眼前這個人用一千三百年磨出來的東西,把他那套“凝聚彈丸然後扔”的粗糙手法甩了二十條街。
世界上有些東西確實是得花時間去磨的。
“教我。”夏侯說。兩個字,沒有鋪墊。
男人挑了一下眉毛,這是他進入對話以來第一次有明顯的表情變化。
“憑甚麼?”
合理的問題,雙方素未謀面,你開口就要學,我憑甚麼教?
“你在秘境裡待了一千六百年,”夏侯說,“你的肉身在枯井底部的石室裡也躺了一千六百年。石室有禁制保護肉身不腐,但內外能量交換不可能完全阻隔。一千六百年的蒼天法則侵蝕,你的肉身多少會有損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