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金色的雷光從四根石柱中央匯聚，凝結成一顆直徑約三丈的雷球，懸浮在夏侯頭頂。
雷球落下，碰到夏侯天靈蓋的時候，灰金色的雷光像水滴落入大海，被他的道骨自動吸收了。
連一聲響都沒發出來，安靜到了詭異的程度。
臺下幾百號修士面面相覷。有人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看花。
然後，四根石柱同時熄滅。
金白色的法則洪流重新湧出，但這一次不再是盤旋稽核的姿態，而是匯聚成了一條向上延伸的光路。
稽核透過，臺下安靜了約莫十息。
然後嘈雜聲爆發了出來。
“他是誰？”
“不認識……灰袍的，沒宗門標識，散修？”
“散修三劫圓滿？你在開甚麼玩笑？”
“那個雷球，你看到了嗎？他身體把雷法直接吞了，連道紋共鳴的光都沒出現，這是甚麼樣的體質才能……”
“三劫，貨真價實的三劫圓滿。這種人怎麼可能是散修？必然是哪個隱世道統的。”
議論聲傳了上來，夏侯沒聽，他已經踏上了金白色的光路，向著三千丈的頂端走去。
光路走了七天，不是物理距離需要七天，而是光路本身就是最後一道篩選。
在攀升的過程中，天道法則會以漸進式的法則壓力測試攀登者的道體上限，壓力從一劫標準起步，逐步遞增到三劫標準。
大部分修士在二劫標準的位置就會被迫停下來休息，調整氣息之後再繼續攀登，整個過程通常需要數年甚至數十年。
夏侯走了七天，第七天的傍晚，他的腳踏上了登天台的頂端。
臺頂是一個直徑百丈的圓形平臺，中央有一道光門，金色的光膜後面，是那條通往第二重天的法則通道。
光門前面站著一個人。
一個看不出年紀的女人，穿著天道司的制服，手裡拿著一卷竹簡。
她的氣息被掩蓋得很好，但夏侯還是從她站立的方式中嗅出了危險的味道。
三劫？不，比三劫還要深沉。
這個女人站在這裡不知道多久了，身上的法則已經和登天台融為了一體。
“姓名。”女人沒看他，翻開竹簡。
“夏侯。”
“師承。”
“無。”
女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散修三劫圓滿，”她的筆在竹簡上停頓了一下，“你有甚麼想問的嗎？”
“第二重天的入口在光門後面？”
“不只是入口。”女人放下竹簡，“光門連線著一條名為蒼梧古道的法則通道，通道全長約十萬裡，穿越過程需要承受蒼天的天道法則壓迫。你的肉身三劫已經圓滿，應當能安然透過。但蒼天和鈞天不同。”
她停了一下。
“鈞天考驗肉身，秩序井然，有城有池，有規矩可循。蒼天考驗元神，法則更為原始和蠻荒，太古兇獸遍地，道統之間的爭鬥不受天宇城這套規矩的約束。你到了那邊，實力就是唯一的規矩。”
夏侯聽完，朝光門走了一步。
“等一下。”女人的聲音叫住了他。“通常我不多嘴，但你是散修，給你提個醒，蒼天的天道法則對元神的壓制極重，你的肉身足夠強橫，可若元神沒有經過相應的錘鍊，進去之後會非常難受。另外……蒼天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甚麼規矩？”
“新到的修士，會被‘迎接’。”
這句話說得意味深長。
夏侯沒有追問，他走進了光門。
金色的光膜包裹了他的身體，法則通道的入口在腳下開啟。
蒼梧古道向下延伸，兩側是被法則之力凝固的時空壁面，流光溢彩。
通道中的法則壓迫從第一步就開始了。
鈞天的天道法則是溫和的、規矩的，像一位管理嚴格的城主。
而蒼天的法則從通道中滲透過來的那一縷，是野性的、暴烈的，像一頭沒被馴服的獸。
它在試探夏侯的元神。
壓迫不算強，以他的神魂強度可以輕鬆應對。
但這種壓迫的性質和肉身層面完全不同，它不是對身體施加物理力量，而是在意識層面製造微弱的干擾。
走在通道中的時候，偶爾會有一些不屬於自己的念頭從腦海中冒出來。
蒼天的天道法則在用雜念試探他的道心。
蒼梧古道走了四十年。
四十年裡，法則壓迫從溫和逐漸遞增到了他需要分出三成心神來抵抗的程度。
蒼梧古道是一段漫長的旅途，但也是一次提前適應的修行。
第四十年的最後一天，通道盡頭出現了一片光。
光是青色的。
夏侯走出了通道。
風。
夏侯踏出法則通道的最後一步時，迎面是風。
他站在一座山崖上，腳下是莽莽蒼蒼的原始森林，延伸到視野盡頭，看不到邊際。
遠處有山脈，山頂終年積雪，雪線之上偶爾有巨大的黑影掠過，翼展少說數百丈。
太古兇獸。
蒼天保留了太古仙界的原始風貌，這話不假。
第二重天，到了。
蒼天的第一印象是大，第二印象是荒。
夏侯在山崖上站了半個時辰，用神念向四面八方探出。
在鈞天時他的神念可以覆蓋方圓千里，到了蒼天被法則壓制到了三百里。
三百里的範圍內，他探到了兩群太古兇獸的棲息地、一條已經乾涸的靈脈遺蹟、一片被不明力量燒成焦土的戰場殘骸，以及，零個人。
法則通道的出口位於蒼天的邊緣地帶，周圍全是無人區。
那位登天台的女人說蒼天有迎接新到者的規矩，看來這個“迎接”不在通道出口附近。
他取出姬天青當年給的玉簡。
玉簡裡關於蒼天的資訊少得可憐，畢竟姬天青只是鈞天的一個城主，對第二重天的瞭解有限。
但玉簡裡標註了一個名字：望蒼城。
蒼天最大的修士聚居地之一，位於蒼天東部，距離法則通道出口約五萬裡。
五萬裡，以他三劫圓滿的腳程，大約半個月。
夏侯選了東北方向起行，沿途的森林茂密到了不講道理的程度，每棵樹都有合抱粗細，樹冠遮天蔽日，地面上幾乎照不到光。
林中的靈氣濃度是鈞天的三倍，但靈氣的構成更為駁雜，其中混有大量元神屬性的法則。
這些法則對元神是一種持續的、低烈度的侵蝕。
常年生活在蒼天的修士會自然而然地發展出強大的元神防禦，因為不發展就活不下去。
蒼天用環境逼著每一個居民錘鍊元神，和鈞天用肉身三劫篩選修士的邏輯異曲同工。
第三天，夏侯遇到了第一頭太古兇獸。
一條盤踞在古木上的灰鱗蟒蛇，身長約四百丈，氣息在合道巔峰到渡劫初期之間。
蛇的豎瞳裡有微弱的靈智之光，它盯著夏侯看了幾息。
夏侯沒有釋放威壓，也沒有避讓，他從蛇身下方的縫隙中走了過去。
灰鱗蛇的豎瞳跟著他轉了半圈，最終沒有動。
野獸的直覺比人類的修為判斷更準確，這條蛇從夏侯身上嗅到了不該惹的氣味。
第八天，他遇到了第一撥人。
準確地說，是三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