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距離凝珠殼體:三寸。
所有人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然後夏侯出手了。
萬道輪迴的隱匿場域在這一刻解除。灰色的漩渦從虛空中綻放開來,“彈射”模式將夏侯的身體以一個荒謬的速度推出。
他的速度快到甚麼程度?
枯瘦老者的指尖距凝珠三寸,夏侯從出現到抵達凝珠位置,只花了老者指尖再前進一寸的時間。
也就是說,他比在場所有人都快了兩寸。
夏侯的手掌先於枯瘦老者的指尖,合攏在了劫液凝珠的表面。
混沌道體與凝珠接觸的一剎,暗金色的殼體上湧現出密密麻麻的銀白紋路,與他骨骼上的混沌道紋形成了某種呼應。
凝珠沒有排斥他,他五十年如一日地與混沌神雷本源共處所建立的信任,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
凝珠的外殼軟化了,開始向他的掌心中滲透。
枯瘦老者的指尖在同一時間觸到了夏侯的手背。
他愣了一下。
他的手指確實碰到了,但碰到的不是凝珠,而是一隻骨節分明的、佈滿了隱約銀白紋路的手。
一隻從虛空中憑空冒出來的手。
老者的反應極快。他沒有遲疑,指尖上積蓄的法則之力瞬間灌注而出,試圖將這隻手震開。
法則之力接觸到夏侯手背面板的那一刻,被混沌道體吸了個乾淨。
連個白印都沒留下。
老者的瞳孔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抬頭。
一張年輕的、毫無表情的臉出現在他面前。
老者在歸墟之淵活了不知多少萬年,見過的人和事比大多數修士的壽命都長。
但他從未見過這樣一雙眼睛,平靜得過分,平靜到像是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物。
“你,”
老者的話沒說完。
夏侯的左手按在了他的胸口。
不是攻擊,沒有法力輸出,只是按住,像按住一扇門。
但枯瘦老者的身體就跟被定住了一樣,紋絲不動。
二劫巔峰的修為,在這一按之下,連體內法力的運轉都被阻滯了。
萬道輪迴的場域雖然已經解除了隱匿模式,但殘餘的法則擾動還附著在夏侯的身體表面。
他的掌心貼在老者胸口的瞬間,這些殘餘的法則擾動滲入了老者體內,對其經脈中運轉的法力進行了短暫的、但足以致命的干擾。
老者被定在了原地。
這一幕發生在兩息之內,快到在場其他人還沒來得及調整策略。
赤甲中年修士反應最快。他放棄了與雷甲獸的糾纏,銅鏡一轉,暗金色光柱直指夏侯後背。
光柱到達夏侯身後三丈時,天地玄黃塔的虛影浮現了一層。
只一層,第九層的玄黃氣簾垂落,光柱撞上氣簾,力道還在,但被完全卸掉了。
灰袍師徒,年輕人已經掙破了禁錮,聯手打出了一記合擊。
兩枚陣盤同時射出一道糾纏在一起的雙色光束,一陰一陽,攜帶著遠超普通二劫真君的法則威壓。
天地玄黃塔的第八層虛影浮現,第二層氣簾垂下。
雙色光束的威力被削去了七成。
餘波打在夏侯的背上。他的身體晃了一下,腳步紋絲未移。
斷臂女修沒有出手。
她站在十丈外,握著短劍,看著夏侯的背影。
她的判斷力在所有人中最出色。
其他人看到的是一個從虛空中冒出來的不知名修士在搶奪凝珠,但她看到了更多的東西,
這個人的道體對法則攻擊的吸收效率,不正常。
那座寶塔的防禦機制,不正常。
最重要的是,這個人在所有人的感知中消失了整整五天。
五天裡,六方勢力在球形空間內互相盯防,連雷甲獸打了個噴嚏都被精確記錄,唯獨漏掉了一個大活人。
這說明甚麼?
說明這個人的隱匿手段,超越了在場每一個修士的感知上限。
二劫巔峰做不到這種事。
斷臂女修的短劍緩緩歸鞘。
與此同時,凝珠的滲透過程完成了最後一步。
暗金色的殼體徹底軟化,整顆凝珠化作一團溫熱的法則流體,從夏侯的掌心滲入了他的手臂,沿著經脈向道骨深處蔓延。
凝珠入體,無法逆轉。
在場所有競爭者的臉色在同一時間變了。
枯瘦老者面如死灰,他離成功只有兩寸。
赤甲中年修士的銅鏡在手中顫抖,不是因為法力耗竭,而是因為手在抖。
灰袍師徒互望一眼,年輕人的拳頭攥得發白,老修士卻搖了搖頭,事已至此。
唯有雷甲獸不懂人類的規矩,它只認一個道理:東西被搶了。
一聲飽含怒意的嘶鳴從它沒有眼睛的腦袋上方炸開,銀白色的鱗甲齊齊豎起。
它張開大嘴,醞釀了全力的一擊,
夏侯頭也沒回。
天地玄黃塔從虛影化為實體,九層寶塔旋轉著砸向雷甲獸。
不是攻擊,是驅趕。寶塔在雷甲獸面前三尺處急停,九層氣簾同時垂下,形成了一面玄黃色的牆壁。
雷甲獸的雷柱撞在牆壁上,全數被吸收。
然後牆壁向前推進了一步。
雷甲獸被推得後退了十丈。
它的本能在尖叫:打不過。
銀白色的鱗甲慢慢貼回了身體,豎起的姿態重新變成了伏低。
它嗚咽了一聲,縮到了球形空間的邊緣,趴下了。
夏侯這才鬆開了按在枯瘦老者胸口的手。
老者踉蹌後退了五步,穩住身形後,他看著夏侯的眼神裡已經沒有了爭奪之意。
有的只是一個在歸墟之淵混跡了近萬年的老油條,對一個超出自己認知範疇的存在的、恰到好處的畏懼。
“閣下好手段。”老者乾巴巴地擠出一句,然後很乾脆地轉身,朝球形空間的外壁走去。
不爭了。
赤甲中年修士沉默了幾息,也收起了銅鏡,跟在老者身後離開。
灰袍師徒走得最果斷,年輕人雖然不甘,但被老修士一把拽著袖子拖走了。
最後走的是斷臂女修。
她路過夏侯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第二次了。”她說。
聲音很低,語調很平,沒有感謝也沒有質問。
夏侯偏了偏頭。
“隕石坑。”女修補了一句。
她在說那次的事,夏侯路過隕石坑時選擇了繞道離開,而不是趁她受傷對她動手。
在歸墟之淵,“不殺”本身就是一種善意。
“你要的東西我拿了,”夏侯說,“沒甚麼好謝的。”
斷臂女修嘴唇微動,像是想說甚麼,最終沒有開口。
她轉身走向球形空間的外壁。
閃電屏障的視窗出現了,她一閃身鑽了進去,銀白色的雷光吞沒了她的身影。
球形空間內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夏侯一個人,和角落裡縮成一團、偶爾委屈地嗚咽一聲的雷甲獸。
夏侯坐下。
凝珠已經完全融入了他的道骨。
骨骼深處,一種全新的法則正在覺醒,開天闢地,重演混沌。
那是混沌神雷最核心的本質。
也是他第三劫的鑰匙。
他閉上眼。
萬雷淵底部,一個不屬於這方天地的道,正在變得越來越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