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形空間裡只剩兩個活物。
一個盤坐的人，一頭趴在角落裡的獸。
雷甲獸偶爾抬起沒有眼睛的腦袋，朝夏侯的方向嗅兩下，又趕緊縮回去。
委屈是真委屈，但認慫也是真認慫。
夏侯沒工夫理它。
劫液凝珠融入道骨之後，帶來的變化遠比古籍上記載的更為深遠。
他的兩百零六塊骨骼，這個數字在前兩劫的淬鍊中沒有變過，如今每一塊都多了一層極其細密的暗金色紋路。
那些紋路與他原有的混沌道紋交錯穿插，構成了一套全新的、他尚未完全讀懂的法則迴路。
開天闢地，重演混沌。
這八個字，說起來輕巧。
但當它真正銘刻在骨骼深處時，帶來的感受是，他的道骨在渴望被打碎。
那些暗金紋路在引導著道骨向“毀滅後重生”的方向演化，而這個演化的觸發條件，就是混沌神雷的洗禮。
凝珠是鑰匙，也是催化劑。
五十年的共處讓他和混沌神雷本源建立了信任，凝珠的融入讓他的道骨獲得了與混沌神雷同源的屬性。
兩者疊加，意味著第三劫的天劫降臨時，他的身體不會被視為需要消滅的外來物，而是需要錘鍊的半成品。
但天道不會這麼想，夏侯摸了摸眉心。
“誅”字烙印此刻安靜得過分。
百年煙火的洗滌加上混沌道紋的層層封鎖，讓它蟄伏至今。
可他清楚，前兩劫引劫時，每一次天道意志降臨，這枚烙印都會趁機掙扎，試圖借天道之力將他從內部瓦解。
第三劫的天道意志，將是前兩劫的數倍。
到時候外有混沌神雷轟擊，內有誅字烙印作祟，兩面夾攻。
這是他能預見的最壞局面，也是他必須面對的局面。
但事情往往比最壞還要壞一點。
夏侯起身，開始做準備。
他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了所有能用的陣法材料。
從離火神宮時期搜刮的渡劫真君遺物，到星骸風域中從各路修士身上收集的戰利品，零零散散鋪了一地。
品質參差不齊，但夠用。
他花了三天時間在球形空間內部，以自己的盤坐位置為圓心佈下了三層陣法。
最外層，是一座引雷聚能陣。
功能很簡單，把混沌神雷本源的能量往他身上引。
渡劫不是被動挨打，得把劫雷的力量儘可能多地匯入體內，讓道骨吸夠才行。
中間層，是一座法則緩衝陣。
這個陣法的作用是在劫雷威力超出他承受上限時，削減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的衝擊力。
不是逃避，是爭取修復的時間。
最內層，是一座混沌同化陣。
以他的混沌星核為陣眼，將劫雷中蘊含的法則碎片在第一時間進行分類、提純，加速道界的吸收效率。
三層陣法互相巢狀，形成一個精密的渡劫體系。
不夠完美，但以他目前的陣道造詣，這是極限了。
然後他走到角落，蹲在了雷甲獸面前。
雷甲獸的兩個鼻孔劇烈翕動了幾下，短粗的尾巴夾到了腿間。
“走。”夏侯說。
雷甲獸歪了歪沒有眼睛的腦袋。
“我要在這裡引劫。待在這兒，你會死。”
雷甲獸聽不懂人話，但它聽得懂法則的波動。
當夏侯說出“引劫”這個詞時，他體內的混沌星核配合地釋放了一縷與天劫相關的法則氣息。
雷甲獸的反應比夏侯預想的還快。
它彈射而起，四條短腿刨得琉璃地面火星四濺，以一個夏侯從未見過的速度衝向球形空間的外壁。
閃電屏障的視窗還沒出現，它就一頭撞了進去。
銀白色的閃電把它炸得鱗甲亂飛，但它頭也不回，拱開電網就鑽了出去。
尾巴消失在閃電屏障中的最後一瞬，還甩了一下。
夏侯看著它跑路的架勢，忽然覺得這畜生聰明得很。
球形空間徹底空了。
夏侯回到陣法的中心，盤坐。
混沌星核在丹田中緩慢旋轉，銀白紋路的光芒穩定而恆定。
道界內部，火行、空間、終結、雷法四條主要法則各居其位。
五十年的磨合讓它們勉強形成了一種默契，平時井水不犯河水，打架時可以暫時合作。
很好。
他閉目，將神魂沉入道骨之中。
暗金色的劫液紋路在等待，那些紋路中蘊含的“開天闢地”法則正在低聲嗡鳴，催促著主人給它一個引爆的契機。
夏侯給了它。
他將混沌星核的輸出功率提升到了九成，將體內所有的混沌本源灌入道骨。
混沌本源與劫液紋路碰撞的剎那，兩者之間產生了劇烈的共振。
共振的波紋從他的骨骼中傳出，穿過血肉，穿過面板，穿過三層陣法，撞上了球形空間外壁的閃電屏障。
閃電屏障震了一下。
那團懸浮在球形空間中央的混沌神雷本源，那個三十丈直徑的灰白色光團，也震了一下。
然後，光團動了。
它的旋轉速度驟然加快，表面溢位的銀白絲線不再是零星的幾縷，而是成百上千地湧出，向球形空間的外壁飛去，與閃電屏障融為一體。
整個球形空間在發光。
不，整個萬雷淵在發光。
從豎井底部到第八層環形平臺，從平臺到上方的七層、六層、五層，銀白色的光芒沿著萬雷淵的巖壁向上攀升，速度快到讓在場每一個生靈都來不及做出反應。
那個蹲了八千年的乾瘦老者從懸崖上被光芒驚得跳了起來，目瞪口呆地看著整個萬雷淵的雷法本源在同一時間被調動。
第六層正在爭奪雷元靈芝的各方勢力，被突如其來的光芒打斷了戰鬥。
所有人抬頭，看著頭頂的巖壁變成了銀白色。
雷蛟窩裡的七八條雷蛟齊齊伏低了身體，發出恐懼的嘶鳴。
這不是尋常的法則波動。
這是萬雷淵在回應某個存在的召喚。
它在降劫。
而下一刻，召喚的回應來了。
萬雷淵豎井的正上方，星骸風域的虛空中，一道銀白色的裂縫被撕開。
裂縫不大，起初只有丈許長，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宣告，宇宙本源的通道被開啟了。
裂縫中湧出的第一樣東西，不是雷。
是意志。
天道的意志。
這股意志在接觸到萬雷淵上空的虛空時，鎖定了裂縫正下方、萬丈深淵底部的那個盤坐的身影。
鎖定的速度，比前兩劫快了十倍。
因為天道認出了他。
前兩劫的天劫，天道是在“執行程式”，發現一個要渡劫的修士，按照流程降下相應的劫難。
但這一次不同，天道在鎖定夏侯的那一瞬，從那枚被封印的“誅”字烙印中讀取了所有它需要的資訊。
異數，禍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