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開始了一場漫長的、與混沌神雷本源共處的修行。
方法並不複雜。
盤坐於凝固雷光之上，將混沌道體的吸收閾值放到最低。
不主動攫取，不強行煉化。
只是坐在那裡，讓身體自行與這方天地的雷法本源達成某種默契。
頭三年最為煎熬。
混沌道體中蘊含的萬千法則與純粹的雷法本源之間存在天然的排異反應，每一縷被吸入體內的雷法都會在經脈中引發連鎖式的碰撞。
火行法則和雷法爭奪同一條經脈的主導權，空間法則被雷法的震盪干擾得不斷走形，就連終結道韻都因為雷法本源中蘊含的生髮之意而產生了微妙的牴觸。
夏侯的解決辦法很樸素，不管。
讓它們打。
混沌道界的根本特性就是包容永珍，諸法共存。
法則之間的碰撞，本身就是道界運轉的常態。
在下界時，他的道界還太弱小，法則之間的衝突會動搖根基。
但經歷了鈞天世界兩重天劫的淬鍊，道界的框架已經足夠堅固，容得下這點折騰。
果然，到了第四年，法則間的碰撞開始減弱。
火行法則率先妥協。
雷生於火，兩者之間本有傳承關係。
火行法則在與雷法本源的反覆碰撞中找到了共存的邊界，甚至開始主動藉助雷法的剛猛屬性強化自身。
空間法則緊隨其後。
雷霆的本質是能量的瞬間釋放與轉移，這與空間法則中“位移”的概念暗合。
兩者一旦打通關節，空間法則的運轉效率提升了近兩成。
終結道韻最為倔強，它花了整整十年才勉強接納了雷法本源的存在。
不是和解，更接近於一種冷戰後的互不侵犯，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但如果有外敵入侵，可以臨時合作。
這就夠了。
第十五年，夏侯的吸收速度出現了第一次質變。
體內的混沌星核在持續不斷的雷法本源滋養下，開始了新一輪的進化。
星核表面原本光滑的殼體上，浮現出了密密麻麻的銀白色紋路。
那些紋路與雷神石內部的紋路幾乎一模一樣，都是混沌神雷的法則烙印。
星核在自我適配。
第三十年，質變再次發生。
夏侯的骨骼，那副在罡風颳骨之劫中被錘鍊得晶瑩如玉的道骨，開始對球形空間內瀰漫的雷法餘韻產生主動的吸納反應。
不再需要混沌道體做中轉，骨骼本身就能直接從環境中汲取雷法本源。
這是道骨進化的徵兆。
前兩劫分別煉化了血肉和骨骼的物質層面，而第三劫混沌神雷要做的，是在物質層面之上，為道骨賦予法則層面的“靈性”。
換句話說，前兩劫把碗做好了，第三劫要往碗裡裝東西。
碗越結實，能裝的東西就越多。
到了第四十年，夏侯的修行進入了一種奇妙的平衡態。
他的身體與球形空間內的雷法環境達成了完全的同步。
呼吸的頻率與光團的脈動一致，心跳的節奏與地底法則之河的湧動合拍。
他坐在那裡，與其說是一個修士在修煉，不如說是一塊從這方天地中自然生長出來的石頭。
渾然一體。
偶爾，灰白色光團會伸出幾縷銀白絲線來觸碰他。
每次觸碰，雙方都會交換一小段法則資訊。
光團在試探他，他也在瞭解光團。
這種無聲的交流持續了十年。
第五十年。
夏侯睜眼。
他的身體表面籠罩著一層肉眼難以分辨的銀白光暈，那是骨骼中蘊含的雷法本源向外自然散逸的結果。
萬事俱備。
下一步，就是正式引動第三劫，混沌神雷。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五十年不動，骨節間發出一連串細微的咔咔聲。
混沌道體的狀態在巔峰之上還要高出半個身位，體內的混沌星核飽滿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銀白紋路遍佈整個殼體，與內部的混沌本源交相輝映。
可就在這個時候，異變發生了，夏侯腳下的凝固雷光開始震顫。
震顫的源頭不在球形空間內部，而是來自更下方，來自地底那條法則之河。
法則之河的脈動節奏變了。
五十年來，他已經對那條河的呼吸了如指掌。
它的脈動週期是九萬息一次，誤差不超過三息。
但現在，脈動週期被打亂了，頻率在加快，而且每一次脈動的幅度都比上一次更大。
甚麼在刺激它？
夏侯的神念向下探去。
在球形空間內部，神念受到的壓制遠比外面輕。
他的感知範圍可以延伸到腳下大約五十丈，剛好觸及到法則之河的表層。
河水在沸騰。
不是溫度上的沸騰，是法則結構上的劇烈動盪。
銀白色的本源在河道中翻湧、碰撞，大量的雷法法則碎片被從河底攪了上來，使得河水的濃度在飆升。
有甚麼東西，要從河裡出來。
夏侯迅速做出判斷，這不是他修煉引發的。
五十年來他的吸收量雖然不小，但相對於法則之河的總量，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這種規模的動盪，只有法則之河內部發生了本質性的變化才能引起。
他將天地玄黃塔祭出，懸於頭頂，同時右手握住了歸墟劍的劍柄。
震顫在加劇。
球形空間外壁的閃電屏障也受到了影響，原本規律運轉的閃電開始出現紊亂，密度忽高忽低。
這為夏侯提供了一個額外的資訊，這個異變的影響範圍不限於球形空間內部，整個萬雷淵都在被波及。
三個時辰後。
地面上出現了裂縫。
裂縫從夏侯腳下三十丈外開始蔓延，呈放射狀向四周擴充套件。
裂縫中湧出的不是岩漿或碎屑，而是濃度高到接近固態的銀白色雷法本源。
本源從裂縫中湧出後，沒有四散飄逸，而是在半空中自行匯聚，凝結，逐漸形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光球。
光球很小，但它散發的法則壓力，讓五十丈外的混沌神雷本源，那團三十丈直徑的灰白色光團，都為之一顫。
夏侯的瞳孔微縮。
那個拳頭大小的光球中蘊含的法則品質，高於光團。
高於混沌神雷的本源。
不是量的差距，是質的碾壓。
那顆光球在法則之河的持續供給下，正在緩慢地生長。
從拳頭大到碗口大，從碗口大到臉盆大。
每長大一圈，它散發的法則壓力就攀升一個臺階。
夏侯後退了十步，不是怕，是騰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