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口，三輛寬輪貨車停成一排。
拉貨的是一種王朔沒見過的牲口，比馬矮，比騾子壯，渾身長著厚厚的灰毛，正低著頭啃路邊的枯草。
車旁站著七八個人，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商袍，袍角沾滿長途跋涉的泥點，但整個人收拾得乾乾淨淨，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站在最前面，雙手攏在袖子裡，正仰著頭打量著翻新過的城牆和城門。
王朔走出領主府城堡，來到商隊聚集區。
那老者立刻收回目光，快步迎上來，在五步外停住，行了一個標準的商會禮。
“王領主，又見面了。”
卡隆的聲音溫和，帶著商人特有的圓潤，王朔抬手還禮。
“卡隆先生，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卡隆笑了笑，側身指向身後的貨車，“按上次籤的協議，我帶了您要的東西來，三車貨，全是按您的清單備的。”
他揮了揮手，一個年輕的夥計跳上第一輛車，掀開蓋著的厚麻布。
麻布下面是一袋袋碼得整整齊齊的糧食。
“第一車，細糧，小麥三十袋，每袋一百斤，還有十袋雜豆，喂牲口或者人吃都行。”
王朔走上前，伸手從袋子裡抓了一把麥子。
麥粒飽滿，乾燥，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
“好糧。”他說。
卡隆笑著點頭，示意夥計掀開第二輛車。
這車上的麻布一掀開，一股皮革和油脂的氣味就撲面而來。
“第二車，衣物和裝備，棉衣五十套，都是厚實的，能過冬那種，皮靴三十雙，牛皮的，底子硬實，穿個三五年沒問題，還有二十面盾牌！”
他指了指堆在角落裡的那捆東西。
“不是新的，但都是正經軍用品，薩耶路守軍換下來的，修修補補還能用，我讓人仔細挑過，沒有大的損壞。”
王朔走過去，拿起一面盾牌掂了掂。
木胎，包鐵，邊緣有幾個坑窪，但整體還算結實，屬於藍色品質，但整體質量偏下。
“這次的確實糙了一些，但能用，想必大人也聽說了我們那邊戰亂剛剛平息，請您贖罪。”卡隆看出了王朔的不悅，連忙解釋道。
第三輛車上的麻布掀開後，王朔的目光頓住了。
車上不是貨物。
是人。
十幾個男男女女擠在車廂裡，身上裹著破舊的毯子，臉上髒兮兮的，眼神木然，有老人，有孩子，還有幾個年輕女人。
“流民。”卡隆說，“薩耶路那邊打完仗，到處是這種沒地方去的人，我順路收了一批，都是願意幹活能吃苦的。”
他頓了頓。
“按咱們的協議，這批人算添頭，您看著安排就行。”
王朔走到車邊。
一個五六歲的男孩縮在角落裡，手裡攥著半塊幹餅子，見有人走近，嚇得往後躲了躲。
王朔轉過身，看向伊森。
“這批人單獨安置，先給熱水，給熱飯，讓他們緩兩天再登記。”
伊森點頭。
“是。”
王朔帶著卡隆進了議事廳。
索力他們已經各自散去，只剩下加爾文還站在窗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擦著他的龍槍。
兩人坐下，伊森親自端來兩碗熱茶。
卡隆端起碗喝了一口，長舒一口氣。
“王領主，說實話，我這一路過來，心裡挺懸的。”
王朔看著他。
“懸甚麼？”
“懸您這兒變樣了。”卡隆放下碗，“上次來的時候，您這還倒是尋常領地，這次再來，城牆、箭塔、工坊……我看著都眼生。”
他頓了頓。
“還有天上那幾頭龍鷹，我的人遠遠看見，差點嚇得掉頭就跑。”
王朔笑了笑。
“那是我的夥伴。”
卡隆搖了搖頭，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
“王領主，跟您做生意，我心裡踏實。”
王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卡隆先生，我那邊的貨也備好了，酒和礦石，您要看看嗎？”
卡隆眼睛一亮。
“當然要看！”
倉庫門口。
拉姆帶著幾個領民已經把貨備好，整整齊齊碼在空地上。
卡隆走到最前面那排木桶旁邊，彎下腰，湊近桶口聞了聞。
一股濃郁的酒香撲面而來。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又聞了聞。
“這是……新品？”
王朔點了點頭。
卡隆直起腰，“上次那批酒，我們商會帶去南方試了試銷路，到也還算可以，這次的酒水感覺較之前有很大的進步！應該銷量會好上不少。”
他拍了拍桶壁。
“這批有多少？”
“三十桶。”王朔說，“按您上次提的規格，每桶三十斤。”
卡隆點了點頭，又走到旁邊的礦石堆旁。
精鐵礦石和赤銅礦石分兩堆碼放，在陽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他蹲下身，拿起一塊礦石仔細端詳，又掂了掂分量。
“好東西。”他說，“成色比上次還好。”
王朔沒有說話。
卡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領主，這批貨我全要了。”他看向伊森，“您那邊算個數，我照付。”
伊森看向王朔。
王朔點了點頭。
“糧食和衣物我收了，人我也收了。”他說，“剩下的差價，您看是換成東西還是記在賬上？”
卡隆想了想。
“記在賬上吧。”他說，“下個月我還要來，到時候一起結。”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王領主，您這邊要是再有好東西，記得給我留著，薩耶路那邊現在百廢待興，甚麼都需要，酒、礦石、糧食、布匹……只要您能產出來，我就能賣出去。”
王朔看著他。
“卡隆先生，您是隻跟我做，還是跟誰都做？”
卡隆笑了。
“王領主，我跟誰做，看的是貨，貨好，人就實在。”他頓了頓，“您這邊貨好，人也實在，我當然只跟您做。”
王朔點了點頭。
“下個月，酒再加二十桶，礦石翻倍。”
卡隆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說定了。”
貨車重新裝好，卡隆等人簡單休息了一會，便準備帶著夥計們繼續出發。
臨走前，他走到王朔面前，拱了拱手。
“下個月見。”
王朔抬手還禮。
“下個月見。”
貨車緩緩駛出城門，向南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