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
王朔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一碗熱湯、半條黑麵包、一碟醃菜，伊芙琳大嬸按老規矩準備的晚飯，無論他多晚回來都不會少。
他剛拿起麵包，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伊森。
“領主大人。”伊森推門進來，臉色有些微妙，“有件事……您最好去看看。”
王朔放下面包。
“甚麼事？”
“艾露亞。”伊森頓了頓，“就是上次霜狼商會帶來的那個半精靈，她在醫療所那邊跪著，不肯起來。”
王朔眉頭微皺。
“跪著？為甚麼？”
伊森沉默了一息。
“因為今天卡隆帶來的那批流民裡，有個小男孩，艾露亞認出來了，說是她同部落的人。”
王朔站起身。
醫療所。
因維奇新擴建的那幾間病房門口，圍了一圈人。
王朔撥開人群走進去，一眼就看見了艾露亞。
她跪在石板地上，膝蓋下連塊墊的東西都沒有，那雙尖細的耳朵微微顫抖，淺灰色的頭髮有些凌亂，垂著頭，肩膀繃得很緊。
伊卡洛斯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正在低聲說著甚麼，德魯伊的法杖靠在牆邊，那件舊褐袍上還沾著草屑，大約是從學院那邊趕來的。
見王朔進來，伊卡洛斯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
艾露亞也抬起頭。
她的眼眶泛紅，但沒有哭，那雙灰綠色的眼睛裡，有緊張，有恐懼，還有一種王朔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領主大人。”她的聲音有些啞，但吐字很清楚，“求您。”
王朔沒有說話。
他看向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嘆了口氣，收回手。
“領主大人，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走廊拐角。
伊卡洛斯靠著牆，那總是溫和從容的臉上，此刻多了一絲疲憊。
“艾露亞的事，我本來想等她自己開口。”他說，“但她一直不肯說，今天那個孩子來了，她繃不住了。”
王朔看著他。
“她是甚麼來歷？”
伊卡洛斯沉默了幾息。
“她不是普通的流民奴隸。”他說，“她來自赫利俄斯帝國邊境的一個部落，那地方緊挨著薩耶路領都，翻過一座山就是。”
王朔目光微微一愣。
赫利俄斯帝國。
“部落？”他問。
“嗯。”伊卡洛斯點頭，“很小一個部落，不到兩百人，以放牧和打獵為生，跟帝國那邊偶爾做點皮毛生意，平時互不侵犯。”
他頓了頓。
“那是五個月前的事了，帝國那邊來了一隊騎兵，說是剿匪，其實就是屠殺，男人殺光，女人和孩子帶走當奴隸，艾露亞那時候才十五歲，被抓去賣到了薩耶路。”
王朔沉默。
“她是逃出來的？”他問。
伊卡洛斯搖頭。
“不是逃出來的，是賣出來的。”他說，“她運氣好，被輾轉賣了幾手，最後到了薩耶路，卡隆收了一批奴隸，她就在裡面，然後……”
他看著王朔。
“然後您把她買下來了。”
王朔沒有說話。
伊卡洛斯繼續說。
“這半個多月多，我一直在照顧她，教她擺脫害怕，教她怎麼在領地裡活下來，她很聰明，學得很快，從來不惹事，也從來不抱怨。”
他頓了頓。
“但她從來不提以前的事。”
王朔看著他。
“今天那個孩子……”
“是那個部落的人。”伊卡洛斯說，“艾露亞認出來的，那孩子身上的紋身，是她部落特有的圖騰，現在全部落，可能就剩他們兩個了。”
王朔沉默了很久。
遠處，醫療所門口，艾露亞還跪在那裡，圍觀的已經散了，只剩她一個人跪在暮色裡，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她想求我甚麼？”王朔問。
伊卡洛斯看著他。
“她沒說。”他說，“但我知道她想求甚麼。”
王朔沒有說話。
伊卡洛斯走到他面前，聲音壓得很低。
“領主大人，艾露亞從來沒求過任何人，她幹活，學習，從來不惹事，從來不抱怨，您給甚麼，她就吃甚麼，您讓幹甚麼，她就幹甚麼。”
他頓了頓。
“今天是她第一次求人。”
王朔看著他。
“你覺得我應該答應她？”
伊卡洛斯搖頭。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覺得您應該聽她說。”
王朔走回醫療所門口。
艾露亞還跪著，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王朔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起來。”
艾露亞的身體微微一顫，但沒有動。
“領主大人，我……”
“起來說話。”王朔打斷她，“我不習慣讓人跪著說話。”
艾露亞愣了一息，然後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
她的膝蓋大概已經跪麻了，站起來時晃了晃，扶住牆才站穩。
王朔等她站穩，才開口。
“那個孩子，是你甚麼人？”
艾露亞咬了咬嘴唇。
“他……是我族長的孫子。”
王朔沒有說話。
艾露亞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幾個月前，帝國騎兵來的時候，我以為全族都死了，我爹孃，我弟弟，我叔叔伯伯……全都死了，就剩我一個人。”
她頓了頓。
“今天我看見那個孩子，他身上有我們部落的紋身，我才知道，還有活著的。”
王朔看著她。
“你想讓我做甚麼？”
艾露亞抬起頭，那雙灰綠色的眼睛裡，有淚光，但沒有掉下來。
“領主大人，我知道我沒資格求您。”她的聲音在發抖，“我只是一個奴隸，您買來的奴隸，您讓我活著，給我飯吃，給我地方住，已經是大恩大德了。”
她深吸一口氣。
“可是那個孩子……他才五歲，他甚麼都不懂，甚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爹孃死了，他一個人被抓來抓去，不知道被賣到哪裡去。”
她撲通一聲又跪下了。
“領主大人，求您收留他，他吃得很少，很乖，不惹事，我可以養他，我幹活養他，絕不讓他白吃您的糧。”
王朔低頭看著她。
“就這些？”
艾露亞愣住了。
“您……您願意收留他？”
王朔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看向站在走廊盡頭的伊卡洛斯。
“那個孩子，現在在哪？”
伊卡洛斯走過來。
“在病房裡，因維奇在給他換藥，那孩子身上有傷，但不重，養幾天就好。”
王朔點了點頭。
他轉回身，看著跪在地上的艾露亞。
“起來。”
艾露亞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領主大人……”
“那個孩子，我收下了。”王朔說，“但不是因為你求我。”
艾露亞愣住了。
“是因為我的領地，從來沒有奴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