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魚肚白。
遠處紅杉城的火光已經熄了大半，只剩下幾縷黑煙，在晨光中扭曲著升向天空。
喊殺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嘈雜，那是勝利者在城內搜刮的聲音。
盧卡斯坐在石頭上，低著頭，肩膀不再顫抖。
過了很久，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當他抬起頭時，王朔看到了那雙眼睛。
之前的茫然、掙扎、痛苦，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冷，像冬夜結冰的河面，表面平整，底下暗流湧動。
“王領主。”
盧卡斯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沙啞的笑意。
“讓你看笑話了。”
王朔搖了搖頭。
盧卡斯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泥土，他轉過身，看向那十個站在不遠處的親衛和將領。
“都還好嗎？”
托馬斯上前一步：“大人，兄弟們沒事。”
“那就好。”
盧卡斯走回王朔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
王朔看著那隻手，修長，有力，指節處有握劍留下的老繭。
他握住。
“多謝。”盧卡斯開口道。
王朔沒有追問。
“保重。”
盧卡斯鬆開手，退後一步。
“王領主，我欠你一個人情。”他說，“等我那邊安頓好了，會還的。”
王朔笑了笑。
“走了。”
他轉身，朝那十個人揮了揮手。
“繞路，走山脊那條小道，別走大路。”
托馬斯點頭，帶著人率先鑽進了樹林，盧卡斯跟在他們身後。
王朔站在原地，望著那片樹林，站了很久。
加爾文走過來。
“領主大人，咱們也回嗎？”
王朔點頭。
“回。”
他翻身上了烈風，加爾文和艾莉薇婭也各自躍上鐵羽和霜翼。
三頭龍鷹同時振翅，升入天空。
從高處俯瞰，紅杉城像一隻被掏空的破碗，癱在平原上。
城牆上還插著那面燃燒樹的旗幟，不知是誰忘了拔，還是故意留著，城內街道上，隱約可見有人在走動，不是守軍，是尼斯港灣計程車兵。
南面那座沒有旗幟的營地已經空了。
黑色帳篷不見了，異端騎士也不見了，只留下一片被踩踏過的草地，和一些還沒來得及帶走的雜物。
片刻後，烈風收攏雙翼，穩穩落在城堡前的空地上。
王朔翻身下鞍，加爾文和艾莉薇婭緊隨其後，三頭龍鷹各自抖了抖羽毛，走向龍鷹之巢的方向，一夜的奔波，它們也需要休息。
伊森已經等在臺階下。
“領主大人。”他迎上來，目光在王朔身上那件沾滿血汙的斗篷上停了一瞬，但沒有多問，“索力隊長、盧瓦爾隊長、拜倫隊長都已經回來了。”
王朔點頭，一邊向議事廳走，一邊問：“傷亡怎麼樣？”
“索力那邊輕傷六個，沒有陣亡，盧瓦爾那邊傷了三個，阿拉努斯的穴居惡魔有兩個被石頭砸了，但不嚴重，拜倫那邊……”伊森頓了頓，“重傷一個，是盾兵，被流矢射穿了肩膀，因維奇已經在處理，其餘都是輕傷。”
王朔腳步頓了頓。
“重傷那個，能保住嗎？”
“因維奇說問題不大，但得養一個月。”
王朔點了點頭，繼續向裡走。
議事廳裡，索力正癱在椅子上，兩條腿翹在桌邊，手裡攥著一塊乾肉嚼得起勁，見王朔進來，他連忙把腿放下來，咧嘴一笑。
“領主大人！您可算回來了！俺跟您說，那幫孫子……”
“等會兒再說。”王朔打斷他，目光掃過廳內。
盧瓦爾站在窗邊，冰盾靠在牆角，正在用布擦拭盾面上的劃痕，拜倫坐在長桌另一側，左臂上纏著繃帶，正端著一碗熱湯慢慢喝著。
“都沒事就好。”王朔在主位坐下，“伊森，先說人口的事。”
伊森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展開。
“昨晚您帶回來的那批鐵脊領的人，一共六十二人，其中屬於流民的四十八人，剩餘的十四人則可以擴充到各個隊伍，其中狼騎兵五人，輕裝盾兵三人，狂斧手兩人，輕裝弩手四人。”
王朔點了點頭。
“登記造冊了嗎？”
“正在登記。”伊森說，“拉姆親自帶著人在辦，估計今天下午能完成，按您的規矩，這些人會優先安排住房和糧食，青壯年先分到各工坊和礦場試用，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再調整。”
“有甚麼刺頭嗎？”
“有幾個。”伊森說，“兩個年輕力壯的，昨晚想趁亂偷東西，被巡邏的狼騎兵逮住了，按您的規矩，打了二十鞭子，今天早上送去礦場了，幹最重的活，吃最少的糧。”
王朔點了點頭。
“地牢裡面的那群俘虜呢？”
伊森翻到羊皮紙的另一頁。
“地牢裡那批俘虜，一共九十六人，按您的吩咐，給了一天時間考慮，最後願意投降的七十五人，剩下的二十一人……”
他頓了頓。
“已經處理了。”
王朔沒有說話。
盧瓦爾皺了皺眉，但沒說甚麼。
王朔看著伊森：“投降的那七十五人，怎麼安排的？”
“按您的規矩，先編入後勤隊，讓他們挖渠、搬貨、幹最累的活，試用一個月，表現好的，以後可以轉成正式兵，表現不好的，繼續幹苦力，想跑或者鬧事的，就地處理。”
王朔點了點頭。
“那批地蜥呢？索力繳獲的。”
索力立刻來了精神，把乾肉往嘴裡一塞，站起來。
“領主大人！那批地蜥一共十二匹，死了三匹，剩下九匹都好好的！俺讓人先圈在馬廄旁邊，等著您發落！”
王朔看向伊森。
伊森說：“那九匹地蜥，我讓獸醫看過了，說是好東西，比咱們的馬耐粗飼，爬山也利索，他建議留下配種，以後能養出一批山地騎兵。”
“能配嗎？”
“公的五匹，母的四匹。”伊森說，“獸醫說只要給足時間，明年開春就可以開始這項工作的籌備了，到明年秋上，就能湊出差不多的山地騎兵了。”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拉姆·滑舌快步走進來，那身洗得發白的禮服上沾著不少灰塵，但臉上的表情很是興奮。
“我親愛的領主大人！城外來了一支商隊！霜狼商會的旗號！”
王朔挑了挑眉。
“霜狼商會？”
“是薩耶路領都那邊的！”拉姆立刻出聲解釋道，“領頭的說叫卡隆，跟您簽過貿易協議，這次帶了三車貨來！”
王朔站起身。
“人在哪？”
“已經到城門口了，伊森大人之前吩咐過，霜狼商會的商隊可以優先放行，但得等您點頭。”
王朔抬腳向外走去。
“走，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