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暫駐？”
“嗯。”盧卡斯轉過身，“上個月我帶兵剿了這邊叛亂的男爵，父親讓我留下恢復秩序，順便盯著西邊那幾個不安分的男爵，誰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
“誰知道他們膽子這麼大，敢直接圍城。”
王朔沉默了一息。
“你父親知道這邊的情況嗎？”
“應該不知道。”盧卡斯說走回桌邊，坐下，雙手撐著頭。
“王領主，你說他們想活捉我？”
“大機率。”
“為甚麼？”盧卡斯抬起頭，眼裡滿是困惑，“我就是一個打雜的，父親讓我去哪我就去哪，讓我打誰我就打誰，抓我能威脅誰？”
王朔看著他。
“你父親。”
盧卡斯愣住了。
“可是……”
“你覺得你不重要。”王朔打斷他，“但你父親不這麼想。”
盧卡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打算怎麼辦？”
盧卡斯看著他，眼裡有茫然，有掙扎，還有別的甚麼。
“我……”
“轟——！”
一聲巨響，整座領主府都跟著顫了顫，頭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北面城牆！”那士兵臉色煞白，“投石機砸中北面城牆了！”
盧卡斯抬腳就要往外衝。
王朔沒有攔他，開口道：“你出去，能做甚麼？”
盧卡斯腳步頓住。
“城破就在今晚或者明早。”王朔的聲音很平靜，“你站上城牆，能擋住嗎？”
盧卡斯沒有回頭。
“……擋不住。”
“那你出去幹甚麼？”
盧卡斯沉默。
王朔走到他身邊，看著他的側臉。
“盧卡斯，我有辦法帶你走，群體傳送，但人數有限，最多十個，你的將領，你的親兵，你自己挑。”
盧卡斯轉過頭，看著他。
“那紅杉城的軍民呢？”
“我帶不走。”
盧卡斯沉默了。
遠處，喊殺聲越來越近，北面城牆的方向，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夜空。
大廳裡那些將領都站了起來，望著盧卡斯，沒有人說話。
盧卡斯站在那裡，望著那扇緊閉的門，門外，是他堅守的城，是他帶來的兵，是那些剛從不叛亂中活下來、以為終於能喘口氣的百姓。
他轉過身，看向那些將領。
“托馬斯，約翰，老威爾……”
他念了十個名字。
那些人站了出來。
盧卡斯看著他們。
“你們願意跟我走嗎？”
沒有人猶豫。
“大人去哪，屬下去哪。”
盧卡斯點了點頭。
他轉回身，看向王朔。
“王領主，我選好了。”
王朔看著他。
“紅杉城那邊……”
盧卡斯深吸一口氣。
“傳令下去，北面城牆破了之後，所有人放下武器投降，尼斯港灣的人要糧給糧，要錢給錢，要地給地。”他頓了頓，“告訴他們，盧卡斯已經死了，死在亂軍之中。”
那個叫托馬斯的將領愣住了。
“大人？那您的名聲……”
“名聲？”盧卡斯笑了笑，“我有甚麼名聲？我就是我爹手裡一塊磚，哪裡需要往哪搬。”
他看向窗外那片火光。
“但那些百姓……他們剛熬過叛亂，又遇上圍城，該死的是那些鬧事的異端，不是他們。”
托馬斯不再說話。
盧卡斯回過頭，看向王朔。
“走吧。”
王朔抬手，掌心亮起淡藍色的光芒。
“站近點。”
盧卡斯，烈風以及加爾文等人圍成一圈。
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
最後一刻，盧卡斯回頭看了一眼大廳裡那面燃燒樹的旗幟，那是紅杉城的旗，不是他的。
他收回目光。
光芒炸開。
再睜開眼時，他們已站在一片樹林裡。
遠處，紅杉城的方向，火光沖天，喊殺聲震耳欲聾。
盧卡斯站在那裡，望著那片火光，許久沒有說話。
王朔站在他身側，沒有打擾。
烈風從樹梢落下，蹲在他身邊，金紅色的鷹眸望向那片燃燒的城池。
盧卡斯終於開口。
“王領主。”
“嗯。”
“你說，我爹知道我這麼幹了，會怎麼想？”
王朔沒有回答。
盧卡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握過劍，殺過人，剿過叛亂，守過城池。
現在空空如也。
“走吧。”他說。
他轉過身，向樹林深處走去，身後，十道身影默默跟上。
加爾文看向王朔，目光裡帶著詢問，王朔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說話。
烈風從樹梢落下，蹲在王朔身側，金紅色的鷹眸望向那片燃燒的城池，遠處，喊殺聲漸漸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聲音，那是城池陷落後的混亂，哭喊，尖叫，還有零星的刀劍碰撞。
尼斯港灣的人進城了。
王朔收回目光，翻身上鷹。
“跟上他們。”他說。
烈風振翅，低空滑翔，追著那十一道穿行在林間的身影。
盧卡斯走得很快，不是跑，是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要把腳下的泥土踏穿，他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身後那十個人跟著他，沒有人說話。
穿過這片樹林，翻過一道山崗，前面是一條幹涸的河床，盧卡斯在河床邊停下，坐在一塊石頭上。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王朔從烈風背上躍下，走到他身邊，沒有坐下，只是站著。
沉默持續了很久。
“王領主。”盧卡斯忽然開口。
“嗯。”
“我剛才下的命令，讓他們投降，說我死了，是對的嗎？”
王朔看著他。
“你覺得呢？”
盧卡斯沉默了幾息。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很啞，“我只知道，如果我不那麼說，他們都會死，那些兵，那些百姓……尼斯港灣的人不會手下留情的。”
他抬起頭，望向紅杉城的方向，火光還在燃燒，但比剛才弱了些，大約是火勢被控制住了。
“可那也算是我的城。”他說，“裡面有跟隨我征戰的兄弟。”
王朔在他身邊坐下。
“你不是紅杉城的領主。”他說，“你只是暫時駐守。”
盧卡斯苦笑了一下。
“是啊。我只是暫時駐守，可那些百姓不知道，那些兵也不知道，他們只知道盧卡斯大人在城裡，盧卡斯大人會守住他們。”
他低下頭。
“然後盧卡斯大人跑了。”
王朔沒有說話。
遠處，紅杉城的火光漸漸暗了下去，天邊開始泛白，再過一個時辰，太陽就要升起來了。
“王領主。”盧卡斯忽然又開口。
“嗯。”
“你說，我父親知道我這麼幹了，會怎麼想？我們家族的名聲在我這裡變臭了！”
王朔看著他的側臉。
“你想聽真話？”
盧卡斯點頭。
“他會覺得你做對了。”
盧卡斯愣住，轉頭看向王朔。
王朔沒有看他，只是望著那片漸漸熄滅的火光。
“伯爵大人在領都處理叛亂，抽不開身，你被人圍城，送信送不出去，援兵遙遙無期，城破就在眼前，這種情況，你能怎麼辦？”
他頓了頓。
“戰死？你死了，那些兵和百姓就能活嗎？”
盧卡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投降？”王朔繼續說，“你自己投降，異端騎士要的是你，你落到他們手裡，你父親和家族就被動了，城裡的百姓呢？他們會殺了你，然後再殺一批人立威，這是規矩。”
他轉過頭，看著盧卡斯。
“但你做了第三個選擇，你讓百姓投降，自己消失，尼斯港灣的人得到了城，不會再殺人，異端騎士找不到你，他們的計劃落空，你爹那邊，少了一個被人拿捏的把柄。”
盧卡斯愣住了。
“這……這是對的？”
“從結果看，是對的。”王朔說，“至於名聲……”
他笑了笑。
“名聲這東西，活著才有，死了就甚麼都沒了。”
盧卡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沒有聲音。
但王朔知道他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