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林聽著那歌,嘴角動了動。
“這是礦工的歌。”他說,“唱的是挖到好礦,回家喝酒。”
王朔聽了一會兒。
聽不懂詞,但調子很歡快。
索林喝完最後一口酒,站起身。
“走吧,送你回去休息。”
王朔被安排在熔鐵塔旁邊的一間石屋裡。
屋裡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火盆,床上鋪著厚厚的獸皮,比想象中的軟和。
索林站在門口。
“天亮我來接你。”他說,“那旗,你親眼看著打比較好。”
王朔點了點頭。
索林轉身要走,又停下。
“王領主。”
“嗯。”
“謝謝你帶我來。”他說,“七年了,我總算敢回來。”
王朔沒有說話。
索林擺了擺手,走進夜色裡。
天亮。
王朔推開熔鐵塔的鐵門。
爐火還旺著,布羅爾站在鐵砧前,手裡握著一柄細長的錘子,正在旗杆上敲著甚麼,索林站在他旁邊,端著油碗,不時往錘頭蘸一下。
聽見門響,兩人都沒抬頭。
鐺,鐺,鐺。
每一錘都很輕,像在雕刻,而不是鍛造。
過了很久,布羅爾直起腰,把那柄錘子放進水桶裡。
嗤——
白煙升騰。
他轉過身,看向王朔。
“過來看看。”
王朔走過去。
鐵砧上,那面旗已經成型,旗杆通體漆黑,表面有暗金色的紋路流轉,摸上去溫熱,旗幟疊放在旁邊,暗金色的底,赤紅的紋路,那雙龍眼在爐火下閃著光。
布羅爾把旗幟展開,掛在旗杆上。
兩丈見方,垂下來,幾乎拖到地上。
王朔站在那面旗前,沒有說話。
布羅爾看著他。
“怎麼樣?”
王朔看著那杆旗幟,伸手,握住旗杆。
從旗杆上傳來一股溫熱,不是燙,是溫,像握著一團有生命的火,他抬頭看向旗面上的巨龍,那雙淡金色的眼睛也正看著他。
“成了。”他說。
布羅爾點了點頭。
索林站在旁邊,看著那面旗,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王朔鬆開手。
“多少錢?”
布羅爾搖了搖頭。
“不要錢。”
王朔看著他。
布羅爾走到爐邊,在凳子上坐下。
“這圖紙,可遇不可求。”他說,“我打了七十年鐵,這種級別的圖紙,見過的不超過五張,你讓我打,是我的運氣。”
他頓了頓。
“再說了,索林帶回來的客人,這點面子,我得給他。”
索林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但那張被煙火燻黑的臉上,多了一點王朔沒見過的光。
王朔看著那老矮人。
“那我欠你一個人情。”
布羅爾擺了擺手。
“人情不人情的,以後再說。”他說,“現在,把這旗收好,別讓人看見。”
王朔點了點頭,把旗幟從旗杆上取下來,疊好,收進懷裡。
那杆子太長,只能拎著。
布羅爾看著那杆子,忽然笑了。
“拿好了。”他說,“這杆子比旗值錢。”
王朔低頭看了看那根通體漆黑的旗杆。
暗金色的紋路在晨光下流轉,摸上去溫熱。
他抬起頭。
“多謝。”
布羅爾沒有再說話。
索林走過來,拍了拍王朔的胳膊。
“走吧,我送你出去。”
兩人走出熔鐵塔。
外面,天已經亮了,熔爐堡的火把熄了大半,陽光從山頂的裂縫裡透下來,將整座城市照得忽明忽暗。
烈風蹲在廣場邊緣,遠遠看見王朔出來,發出一聲低鳴。
鐵羽和霜翼也在,還有加爾文二人也在附近。
索林站在廣場上,看著那三頭龍鷹。
“王領主。”
“嗯。”
“以後有甚麼事,派人捎個信。”他說,“能幫的,我幫。”
王朔點了點頭。
“你不跟我們回去嗎?”
“不了,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礦坑那邊不會有甚麼問題,過幾天我自己就回去了!”索林搖了搖頭,解釋道。
“行。”
索林拍了拍他的胳膊,轉身向熔鐵塔走去。
王朔翻身上鷹。
烈風振翅升空,加爾文二人也騎上鐵羽和霜翼,緊隨其後。
下方,熔爐堡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晨霧裡。
烈風振翅向南。
三頭龍鷹穿過薄薄的晨霧,下方的山脈漸漸變得熟悉起來。
四個時辰後,領地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裡,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樣,但又好像不太一樣。
烈風收攏雙翼,落在城堡前的空地上。
伊森已經等在臺階下。
“領主大人,回來了?”
王朔點頭,從鷹背上躍下。
加爾文和艾莉薇婭也落了地,鐵羽和霜翼蹲在不遠處,開始梳理翎毛。
王朔取出那根旗杆,向城堡主樓走去。
伊森跟在後面,目光落在那根漆黑的杆子上。
“領主大人,這是……”
“軍旗。”王朔頭也不回,“把人都叫來。”
一刻鐘後。
城堡前的空地上站滿了人。
諸位隊長帶著各自的人手匆匆趕來,不少的領民也好奇的跟著伊森等人從居民區趕了過來,想要看看軍旗的風采。
拉姆從人群后面擠進來,手裡還攥著半張羊皮紙,伊森站在臺階下,維克站在他旁邊。
所有人都抬頭看著城堡主樓的樓頂。
王朔站在樓頂邊緣,手裡握著那根漆黑的旗杆。
他低頭看了一眼下面那些仰著的臉。
然後他把旗幟展開,掛在旗杆上。
暗金色的底,赤紅的紋路,兩丈見方的旗幟在風中展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頭巨龍盤踞在旗面上,雙翼展開,覆蓋了大半面旗幟,它的眼睛是兩顆淡金色的晶石,在日光下閃著光,像活的。
風吹過,旗幟獵獵作響。
那聲音不像普通的布帛,更像某種低沉的呼吸。
廣場上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索力第一個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俺的娘……”
拜倫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攥緊了劍柄。
烏瑟身下的瑞肯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莉雅娜微微低下頭,輕聲說了一句甚麼,伊卡洛斯站在她旁邊,點了點頭。
拉姆的羊皮紙從手裡滑落,伊森站在臺階下,看著那面旗,眼眶有些發紅。
風又吹過,旗幟再次揚起。
那低沉的聲音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種很久遠的東西正在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