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滿是潮溼的黴味和冰冷的絕望。
窗外，炮聲越來越近。陽光透過裂縫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光斑。那光斑很亮，很刺眼，卻照不進他心裡。
鬼子司令官安藤利吉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那片被炮火染紅的天空，久久不能平息。他的雙手負在身後，指節攥得發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來，他卻渾然不覺。窗外的光線透過厚厚的玻璃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張曾經威嚴的面孔，此刻憔悴得嚇人——眼窩深陷，顴骨凸出，嘴唇乾裂，佈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遠方，彷彿要從那片火光中看出甚麼希望來。
可是，甚麼也看不出來。
只有絕望。
濃濃的、化不開的絕望。
他的耳邊，是連綿不絕的炮聲。周家軍的炮火從清晨一直轟到現在，沒有一刻停歇。那些炮彈如同長了眼睛一樣，精準地落在他的陣地上，把戰壕炸平，把暗堡掀翻，把那些他苦心經營的工事一座座變成廢墟。他派出去的傳令兵一個接一個倒在路上，他打出去的電話一個接一個斷了線，他發出去的命令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沒有迴音。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如同某種絕望的倒計時。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站在窗前發呆的時候，幾公里外的周家軍陣地上，一場更加猛烈的打擊正在醞釀。
“四營長！”
842師三團長的聲音很大，在陣地上如同炸雷般響起。他站在戰壕邊緣，手裡舉著望遠鏡，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片鬼子的陣地。他的臉上滿是煙塵和汗水，眼睛裡卻燃燒著熊熊的火焰——那是獵手即將出擊時的興奮。
“把火箭炮給我架上！轟他孃的！”
四營長正蹲在戰壕裡檢查彈藥，聽見團長的喊聲，猛地站起身，扯著嗓子回應：
“是！團長！”
他的聲音同樣大，大得連炮聲都壓不住。那聲音裡有興奮，有期待，還有一種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可以釋放的暢快。
他轉身就跑，朝著後方那片隱蔽的陣地衝去。那裡，停著四輛喀秋莎火箭炮——那是他們登島前，上級專門為他們配置的。出發那天，團長拍著他的肩膀說：“這是好東西，關鍵時候用。不到萬不得已，別動。”現在，就是那個“萬不得已”的時候了。
四輛喀秋莎靜靜地停在樹林裡，炮管上覆蓋著偽裝網，遠遠看去和普通的樹木沒甚麼區別。戰士們正在給它們做最後的檢查，有人在擦拭炮管，有人在除錯角度，有人在搬運彈藥箱。每一個人都動作迅速，神情專注，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快！快！團長有令，全部拉出去！”
四營長衝進陣地，聲音急促而興奮。他一邊跑一邊揮手，指揮著戰士們把偽裝網撤掉，把發射架升起，把炮口對準前方的鬼子陣地。
“一號車就位！”
“二號車就位！”
“三號車就位！”
“四號車就位！”
短短几分鐘，四輛喀秋莎便被整整齊齊地架好。它們排列成一排，炮口高昂，指向天空，如同一排即將出鞘的利劍。陽光下，那些粗壯的炮管反射著冷冽的金屬光澤，發射架上的火箭彈排列得整整齊齊，彈頭上塗著紅色的標記，那是死神的標誌，也是勝利的保證。
四營長站在一號車旁邊，手裡舉著一面紅色的小旗，目光死死盯著團長所在的方向。
團長站在戰壕裡，舉起望遠鏡，最後看了一眼那片鬼子的陣地。鏡片裡，那些戰壕、暗堡、鐵絲網清晰可見，還有那些蜷縮在工事裡的土黃色身影——他們還不知道，死神已經降臨。
他放下望遠鏡，深吸一口氣，猛地揮下手中的訊號旗：
“放——！！！”
四營長手中的紅旗猛地揮下，那一刻，他的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放——！！！”
四個炮長几乎同時按下發射按鈕。
咻——咻咻——咻咻咻——！！！
那聲音，如同成千上萬只死神同時吹響了哨音，尖銳、刺耳、攝人心魄。無數道火光從炮管中噴射而出，拖著長長的尾焰騰空而起，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朝著前方那片鬼子陣地傾瀉而下！
整個天空，都被那無數道尾焰照亮了！
短短几秒鐘，幾十發火箭彈便跨越了幾公里的距離，精準地砸在了鬼子的陣地上。
轟——轟轟轟轟——！！！
第一枚火箭彈砸在一座暗堡上，炸開一朵巨大的火雲。那暗堡是用鋼筋混凝土澆築的，半米厚的頂蓋，鬼子以為可以擋住任何攻擊。但在喀秋莎的威力面前，那半米厚的混凝土，如同紙糊一般。炮彈穿透了頂蓋，在暗堡內部炸開，火光從射擊孔裡噴湧而出，整座暗堡被炸上了天。混凝土碎塊、鋼筋、還有鬼子的殘肢斷臂，一起飛向空中，又紛紛揚揚落下。
緊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第二十枚——
爆炸聲連成一片，震得大地都在顫抖。火光沖天而起，將半邊天空染成暗紅色。濃煙滾滾升騰，遮天蔽日，連陽光都透不進來。泥土、碎石、木頭、人體的碎片被高高拋起，又紛紛揚揚落下，如同下了一場黑色的暴雨。
那些戰壕，被炸得七零八落。那些暗堡，一座接一座被掀翻。那些鐵絲網，被炸成無數碎片，散落在彈坑之間。那些蜷縮在工事裡的鬼子，有的被炸成碎片，有的被活埋在倒塌的掩體裡，有的被衝擊波震得七竅流血，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一片火海，翻湧而起。
團長站在戰壕裡，舉著望遠鏡，看著那片被火海吞噬的陣地，嘴角慢慢咧開，露出被硝煙燻黃的牙齒。他猛地一揮拳頭，發出一聲暢快淋漓的大吼：
“好——！！！”
那聲音，穿透了炮聲，穿透了硝煙，傳遍了整條戰壕。戰壕裡的戰士們聽見了，紛紛抬起頭，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有人揮舞著拳頭，有人拍著大腿，有人互相擁抱。那是一種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得到釋放的暢快，是一種看著敵人被毀滅時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