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委員長笑著走進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滿臉得意地看著他：“應欽，你猜猜，有甚麼好訊息？”
何應欽愣在那裡，想了好一會兒，搖搖頭：“屬下愚鈍，猜不出來。”
蔣委員長哈哈大笑，從懷裡掏出那封電報，在手裡晃了晃，那動作像是在炫耀一件稀世珍寶：“美國人——要支援我們了！”
何應欽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出老遠，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整個人愣在那裡，如同一尊石像。
“甚麼？美國人？支援我們？”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蔣委員長把電報遞給他，自己靠在沙發上，臉上的笑容怎麼也收不住：“你自己看。”
何應欽接過電報，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他的手也在顫抖，但和蔣委員長不同，他的顫抖裡除了激動，還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武器，彈藥，裝備，還有日本人配合，南北夾擊……
他放下電報，看著蔣委員長，欲言又止。
蔣委員長卻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依舊沉浸在狂喜之中，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敬之，有了美國人的支援，我們還怕甚麼？周正又算得了甚麼？哼！”
他冷哼一聲，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憤懣和終於可以揚眉吐氣的得意：
“我倒要看看，他還能狂妄到幾時！”
參謀總長何應欽的臉上，卻並沒有蔣委員長那種如釋重負的狂喜。他的嘴角微微牽動，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但那笑意始終沒有到達眼底。他的眉頭依舊微微皺著，眉心擰成一個淺淺的“川”字，眼中閃爍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疑慮，有擔憂，也有一絲說不清的不安。
美國人的支援，當然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在這個節骨眼上，在這個被周正逼得進退維谷的時候，美國人的援助就像一根救命稻草，誰都想緊緊抓住。可他心裡清楚，這根稻草，真的能救命嗎？
他想起了日本人。當年日本人何等不可一世，幾百萬大軍，幾千架飛機，幾百艘軍艦，結果呢？還不是被周家軍打得落花流水，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美國人的武器再先進，能比日本人的更先進？美國人的援助再多，能比日本人當初的兵力更多？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見蔣委員長那張因為興奮而漲紅的臉，看見那雙因為希望而發光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算了。不要在這個時候潑冷水。委員長好不容易高興一次，好不容易看到一點希望，何必讓他掃興？至於能不能和周家軍對抗，或者能不能勝過周家軍，那都是以後的事。現在想那麼多，有甚麼用？走一步看一步吧。
於是，他附和著點了點頭，臉上那勉強扯出的笑容變得更加自然了一些。他的聲音不大，卻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充滿信心：
“美國是一個很強大的國家。他們的工業能力，他們的軍事技術，他們的戰爭潛力，都是世界頂尖的。相信有他們支援我們武器裝備，我們的戰鬥力也不會差到哪裡去。周家軍有的，我們也會有；周家軍能打的，我們也能打。”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有了美國的支援，我們未必不能和周家軍一戰。”
這話說得巧妙。既沒有誇大其詞，也沒有妄自菲薄。“未必不能”——這三個字，進可攻，退可守。打贏了，是他有先見之明；打輸了，他也沒說過一定贏。
蔣委員長卻沒有聽出這弦外之音。他滿臉笑意地點點頭，那笑容裡有一種久違的、發自內心的暢快。他拍了拍何應欽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上司對下屬的嘉許：“敬之說得好！有了美國人撐腰，我們還怕甚麼？周正？哼，他再厲害，還能厲害過美國人？”
他轉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夜風灌進來。那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辦公室裡沉悶的空氣，也吹散了他心頭積壓已久的陰霾。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彷彿要把這幾天的憋屈全部吐出去。
“走，”他轉過身，眼中閃著光，“我們好好商議一下，這些裝備怎麼運進來，怎麼分下去，怎麼用起來。這是大事，馬虎不得。”
何應欽點點頭，跟著他走到桌前。兩人坐下來，攤開地圖，開始討論起後續的裝備運輸、接收、分配事宜。
“美國人的船，最快也要一個月才能到。”何應欽指著地圖上的海岸線，“按照電報裡的說法，第一批物資大概有五千噸，包括步槍、機槍、迫擊炮、彈藥，還有一些輕型火炮。數量不算多，但也是個好的開始。”
蔣委員長點點頭，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哪兒上岸？廣州？不行，那裡已經是周正的地盤了。上海？更不行。青島？也被周正佔了。”
他的手指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北，又一路向南，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地點。那些曾經屬於他們的港口，那些他們經營了幾十年的沿海城市，如今大部分都落入了周家軍的手中。剩下的幾個，不是太小，就是太偏，根本容納不了大型運輸船。
“走長江？”蔣委員長忽然開口，眼睛一亮，“長江那麼長，我們可以在上游找個地方卸貨，然後用車隊運到重慶。周正的勢力再大，還能管到長江上游？”
何應欽搖搖頭，臉上的愁容更深了：“走長江不行。周正的部隊就駐紮在南京、武漢一線，長江航道完全在他們的控制之下。美國人的船一進長江口，就會被他們發現。到時候，船被扣了，貨被繳了，我們連哭都來不及。”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而且，周正那個人，心思縝密，行事果斷。他要是知道美國人在給我們運武器，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不光是這批武器保不住，連美國人的船都可能被扣。那可就真成了國際笑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