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委員長的眉頭緊緊皺起,剛才的興奮和得意,此刻已經被現實的問題沖淡了大半。他盯著地圖,目光在那些港口、海岸線、河流上來回掃視,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安全的通道。
“那怎麼辦?”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焦躁,“總不能讓他們把武器運到印度,再從陸路運過來吧?那得等到猴年馬月?”
何應欽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委員長,我倒是有個主意。”
蔣委員長抬起頭,看著他:“說。”
何應欽指著地圖上的越南:“法國人現在自顧不暇,他們在越南的殖民地也是風雨飄搖。如果我們能打通越南這條線,讓美國人的船在海防港卸貨,然後透過陸路運到雲南,再從雲南運到重慶——這條路線雖然遠了一點,但勝在安全。周正的勢力再大,也伸不到越南去。”
蔣委員長的眼睛亮了起來,但隨即又暗淡下去:“越南是法國人的地盤,他們會讓我們過嗎?”
何應欽微微一笑:“法國人現在被德國人打得焦頭爛額,哪裡還顧得上越南?只要美國人出面打個招呼,給他們一點好處,他們不會拒絕。再說了,我們又不是白用他們的路,給錢就是了。”
蔣委員長點點頭,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但新的問題又冒了出來:“那日本人那邊呢?美國人的艦隊要從高麗半島登陸,和日本人配合。日本人會聽我們的嗎?”
何應欽搖搖頭:“日本人當然不會聽我們的。但他們會聽美國人的。美國人讓他們打,他們不敢不打。至於配合——”
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與其說是和我們配合,不如說是各打各的。日本人在北邊打,我們在南邊打,各打各的,互不干擾。只要能牽制住周家軍的兩頭,讓他首尾不能相顧,就算達到目的了。”
蔣委員長沉默了很久。他盯著地圖,目光從北邊的朝鮮半島移到南邊的越南,又從越南移到長江,從長江移到重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如同某種緩慢的思考。
“越南那條線,”他終於開口,“能保證安全嗎?”
何應欽想了想,搖搖頭:“不能百分百保證。但至少比走長江安全。周正的勢力再大,手也伸不到越南去。只要我們能和法國人談妥,這條路就八九不離十。”
蔣委員長點點頭,又搖搖頭:“可是,就算武器運進來了,分下去了,我們就能打贏周正嗎?”
這個問題,如同一根刺,紮在他心裡。
何應欽沉默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也回答不了。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很低,很輕:“委員長,有些事,做了才知道結果。不做,永遠不知道。我們有美國人的支援,有日本人的配合,有整個國民革命軍做後盾。未必就會輸。”
他沒有說“一定能贏”,只是說“未必會輸”。這個“未必”,包含了太多的不確定,太多的未知,太多的變數。
蔣委員長卻沒有聽出這層意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那片漆黑的夜色。夜風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也帶著一絲希望。
“那就這麼定了。”他的聲音變得堅定起來,“你負責和美國人聯絡,敲定運輸路線。我負責和法國人談判,爭取讓他們放行。至於日本人那邊——”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讓他們先打。等他們和周家軍打得兩敗俱傷,我們再出手。”
何應欽站起身,立正敬禮:“是,委員長!”
他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蔣委員長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那片漆黑的夜空。遠處的嘉陵江在月光下靜靜流淌,江面上泛著粼粼波光。他的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次日清晨,陽光穿過雲層,灑在中華大地上。
從東北的白山黑水到華北的千里平原,從華東的魚米之鄉到華南的嶺南大地,每一寸土地都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之中。田野裡,農民們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勞作,鋤頭起落間,泥土翻湧,散發出清新的氣息。城市裡,商鋪陸續開門營業,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孩子們揹著書包跑向學堂。工地上,工人們正在修建被戰火毀壞的道路和橋樑,錘聲叮噹,號子嘹亮。一切都在復甦,一切都在重建,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走去。
這祥和之中,卻隱藏著暗流。
那些暗流在陽光下看不見,在夜色中卻格外清晰。它們在高麗半島的海面上湧動,在朝鮮半島的山巒間穿行,在那些不為人知的角落裡醞釀、發酵,等待著爆發的時刻。
高麗半島,仁川港。
海面上,數十艘灰色的軍艦如同鋼鐵巨獸,靜靜地停泊在港口外。它們排列整齊,艦艏劈開海浪,艦艉飄揚著星條旗。那是美國海軍的標誌,是半個地球之外的強大力量,此刻卻出現在這片東亞的海域上。
登陸艇一艘接一艘地從運輸艦的腹中滑出,在海面上劃出一道道白色的水痕,朝著岸邊疾馳。每一艘登陸艇上都滿載著全副武裝的美國士兵,他們穿著嶄新的軍裝,揹著沉重的揹包,手中握著最新式的M1加蘭德步槍。陽光下,那些鋼盔反射著刺眼的光芒,如同一片移動的金屬森林。
碼頭上,早已列隊等候的日軍士兵們站成兩排,筆直如松。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土黃色軍裝,手中握著三八大蓋,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有期盼,有屈辱,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激動。期盼的是,終於等來了援軍;屈辱的是,曾經不可一世的帝國皇軍,如今卻要站在這裡,迎接別人的到來。
岸上,一面面膏藥旗在海風中無力地飄動,如同一個個垂頭喪氣的靈魂。它們曾經代表著不可一世的帝國榮耀,如今卻只能在這裡,等待著別人的施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