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繼續說道：
“第二天正式會談，他講了一個多小時。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詞——民族安危、國家大義、歷史責任，說得天花亂墜，句句都在理，卻一句有用的都沒有。”
周虎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司令您怎麼應對的？”
周正放下茶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說——既然委員長如此顧全民族大義，那不如這個位置換我坐坐？”
周虎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司令，您真敢說！那蔣委員長當時是甚麼反應？”
周正也笑了，笑得很暢快：“臉一下子就黑了，拍著桌子說我胡鬧。可他接不上話，因為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說‘我來當家’？顯得自私。說‘你來當家’？他根本不想。”
周虎笑得直拍大腿：“痛快！真痛快！這些年他在重慶當他的土皇帝，誰都不敢說他半個不字。司令您這一句話，算是把他那張皮給扒乾淨了！”
周正擺擺手，收斂了笑容：“後來參謀總長出來打圓場，說都是一家人，慢慢談。我說既然談不攏，那就改日再談。然後起身就走。”
周虎的笑容也收斂了，眼中閃過一絲擔憂：“他們……沒攔您？”
周正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想攔，沒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那片明媚的天空：“我走的時候，武直十就在頭頂懸停著。蔣委員長的手抬起來又放下，終究沒敢揮下去。”
周虎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顆懸了好幾天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周正轉過身，看著他：“周虎，你說這次去重慶，談成了甚麼？”
周虎愣了一下，想了想，搖搖頭：“好像……甚麼都沒談成。”
周正笑了：“對，甚麼都沒談成。但那是最好的結果。”
他走回辦公桌後，坐下來，目光變得深遠：
“我去重慶，不是為了談成甚麼，是為了讓他們知道——我敢去，敢走，敢在他們的地盤上說‘這個位置換我坐坐’，敢在他們面前轉身離開。他們拿我沒辦法，這就夠了。”
周虎聽完後，點了點頭。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桌上那杯已經微涼的茶水上，彷彿要從那片沉浮的茶葉中看出甚麼答案來。他的眉頭微微皺起，臉上的表情在變化——有思索，有擔憂，也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深沉。
過了許久，他終於抬起頭，看著周正，開口問道：“那司令，您準備如何呢？”
這問題問得直接，也問得關鍵。去重慶，是試探，是亮劍，是告訴蔣委員長——我不怕你。可然後呢？試探完了，亮完劍了，然後怎麼辦？是繼續等，繼續談，還是……
周正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已經微涼，入口卻依舊甘醇，帶著一絲淡淡的苦澀，在舌尖上緩緩化開。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漸漸明亮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暫時還沒想好。”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遠：
“我想避免中國再次陷入戰爭的泥潭。這幾十年來，我們打了太多仗，死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從軍閥混戰到北伐，從抗日到現在的局面，每一次都是中國人打中國人，每一次都是老百姓遭殃。我不想再看到那種場面，更不想讓這片剛剛從苦難中掙脫出來的土地，再次被戰火吞噬。”
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那是經歷過太多生死的人才會有的沉重，是見過太多廢墟的人才會有的悲憫。
周虎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知道司令說的是真心話，也知道這真心話裡藏著多少無奈。誰想打仗？誰想看到自己的同胞倒在血泊裡？可有時候，不打，比打更難。
他沉吟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很低，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中：
“司令，想要不被捲入戰爭的泥潭，唯有——以戰止戈。”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安靜的辦公室裡炸響。
周正的身體微微一震，轉過頭，看著周虎。那雙眼睛裡，原本的迷茫和猶豫，被這四個字劈開了一道裂縫。
以戰止戈。
以戰止戈……
他喃喃重複著，目光漸漸變得清明起來。這四個字，他不是第一次聽到，也不是第一次想到。可每一次想到，他都本能地迴避，本能地告訴自己——還有別的辦法，還能談，還能等。可週虎這句話，像一把刀，把他那些自欺欺人的幻想，一刀一刀地剖開，露出裡面血淋淋的現實。
他恍然大悟。
天天想著不想打，不想打，可怎麼能夠避免得了？你不想打，別人就不會打嗎？你不想打，別人就會讓步嗎？你不想打，那些躲在暗處的人就會放過你嗎？
不會。永遠不會。
因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他們的威脅。你的強大本身，就是他們的眼中釘。你不想打，他們想。你退一步，他們進一步。你忍一時，他們得寸進尺。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清晨的空氣湧進來，帶著一絲涼意和草木的清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彷彿要把胸中那些猶豫和軟弱，全部吐出去。
“你這一句話，點醒了我。”他轉過身，看著周虎，目光如炬，“只有等到自己足夠強大，才能真正做到——再無戰事。”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如同鋼鐵撞擊，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迴盪。
周虎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的光芒。他知道，司令終於想通了。不是不想打，是不能不打；不是不想和，是不能不和。可這“和”，不是靠嘴皮子談出來的，是靠拳頭打出來的，是靠實力掙出來的。
“司令說得對。”他的聲音沉穩而堅定，“只有我們足夠強，強到他們不敢動，強到他們只能坐下來跟我們談，強到他們連想都不敢想——那時候，才是真正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