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上午的會談,想起周正離開時的背影,想起那些懸停在頭頂的直升機,想起蔣委員長抬起又放下的手。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
他們就這樣坐著,誰也沒有說話。窗外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那些影子慢慢移動,一寸一寸,如同時間在無聲地流逝。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何應欽以為蔣委員長不會再開口了,那道沙啞的聲音終於響起。
“你也散了吧。”
蔣委員長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彷彿還在等待著甚麼人回來:
“我一個人靜靜。”
何應欽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說甚麼。他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那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他看了蔣委員長一眼,想從他臉上看出點甚麼,卻甚麼也看不出來。
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疲憊。只有一種深深的、化不開的空洞。
他無聲地鞠了一躬,轉身離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最後徹底消失。
會議室內,只剩下蔣委員長一個人。
窗外的光線越來越暗,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正在消散,將整間會議室籠罩在一片昏黃之中。牆上孫中山先生的畫像依舊掛在原處,那雙眼睛彷彿在注視著甚麼。青天白日旗也依舊垂在那裡,一動不動,如同一幅凝固的畫。
蔣委員長依舊端坐在首位,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表情開始變化。
先是笑容。
那笑容很輕,很淡,從嘴角開始,慢慢蔓延到整張臉。他笑著,笑得無聲無息,笑得莫名其妙,笑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笑甚麼。是在笑周正的狂妄?是在笑自己的無能?是在笑那些軍官的懦弱?還是在笑這荒誕的一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想笑,想大笑,想狂笑,想把胸中那團堵了整整一天的東西笑出來。
於是他就笑了。
無聲地笑,壓抑地笑,笑得肩膀微微顫抖,笑得眼眶發酸,笑得連氣都喘不上來。
然後,那笑容慢慢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苦澀。
那苦澀從嘴角開始,蔓延到整張臉,蔓延到眼睛裡,蔓延到心裡。他的嘴角向下彎去,眉頭緊緊皺起,眼睛裡的光芒一點一點熄滅。他的臉上滿是皺紋,每一道皺紋裡都藏著無奈和不甘。
他想起自己當年意氣風發的樣子,想起北伐時的豪情壯志,想起抗戰時的艱難歲月。那時候,他是何等的風光,何等的不可一世。幾十萬大軍聽他號令,半個中國在他腳下。他說一不二,言出法隨,沒有人敢違抗他的命令,沒有人敢質疑他的權威。
可現在呢?
一個年輕人,一個比他小几十歲的年輕人,帶著他的軍隊,帶著他的飛機大炮,帶著他的不可一世,來到他的地盤,坐在他的對面,對他說:“這個位置,換我坐坐。”
而他,連一個屁都不敢放。
苦澀,如同膽汁般湧上喉嚨。
他的表情在變化,一會兒笑,一會兒苦,一會兒怒,一會兒悲,如同一個被困在迷宮裡的人,找不到出口,找不到方向。那些表情在他臉上交替出現,如同走馬燈一般,轉得飛快,卻每一種都停留不了太久。
因為每一種,都是真的。
他真的想笑,笑自己這輩子打了一輩子仗,最後卻輸給了一個後生晚輩。
他真的覺得苦,苦自己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最後卻落得個進退兩難的境地。
他真的憤怒,憤怒那些平日裡拍胸脯表忠心的部下,關鍵時刻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真的悲哀,悲哀這個國家,悲哀這個民族,悲哀自己這一生的努力,最後可能付諸東流。
他就那麼坐著,任由那些表情在臉上交替,任由那些情緒在心裡翻湧,如同一個溺水的人,拼命掙扎,卻越陷越深。
過了很久,很久。
窗外最後一抹光線消失了,整間會議室陷入黑暗之中。沒有開燈,沒有人來,只有他一個人,坐在這空曠的大廳裡,如同一座孤島。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一道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而乾澀,輕得幾乎聽不見:
“難道……真的就沒有辦法了嗎?”
沒有人回答他。
黑暗裡,只有他自己的回聲,一遍又一遍,如同一個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滿是灰塵和腐朽的味道,那是時光流逝的味道,是英雄遲暮的味道,是一個時代即將落幕的味道。
他猛地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不是希望的光芒,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不得不面對現實的清醒。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的身體晃了晃,扶住桌沿才沒有倒下。他站了很久,久到雙腿不再發軟,久到呼吸不再急促,久到那張臉上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然後,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他的步伐很慢,很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沒有停,也沒有回頭,就那麼一步一步,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他的腳步聲在迴盪,一聲一聲,如同某種古老的儀式。
他回到自己的住處,關上門,把自己鎖在那間熟悉的屋子裡。
窗外,夜色正濃。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隨即又歸於沉寂。
這一夜,他失眠了。他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的天花板,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今天發生的每一個細節。周正的笑,周正的話,周正離開時的背影,還有那些懸停在頭頂的直升機。
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刀,割在他心上。
他想了一夜,想了一整夜。想自己這一生的得失,想這個國家的未來,想那個年輕人會不會真的取代自己。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閉上了眼睛。
不是因為想通了,而是因為太累了。
累到連想的力氣都沒有了。
窗外,第一縷晨光穿過雲層,灑在這座山城之上。新的一天開始了,一切照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