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種平靜，往往意味著內心的波瀾洶湧。
“我們已經討論多日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卻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疲憊，“始終都沒有一個解決辦法。諸位，我們該如何是好？”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沒有人敢輕易開口。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問題，關乎生死。
周家軍的實力，他們太清楚了。那些從戰場上傳來的一封封戰報，那些讓人夜不能寐的訊息——日本人被全殲，西洋人被趕跑，整個中國，已經有一大半落入了周家軍之手。
這樣的對手，能碰嗎？
能打嗎？
坐在下首的李宗仁，終於緩緩開口。他的聲音沉穩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經過深思熟慮：
“委員長，周家軍的部隊，碰不得。”
他抬起頭，看著蔣委員長，目光坦然而堅定：
“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事實擺在眼前——日本人的幾十萬大軍，西洋人的聯合艦隊，哪個不是被他們打得落花流水？我們呢？我們的部隊，這些年打的甚麼仗？守了幾座城？贏過幾次？”
他頓了頓，繼續說：
“一旦兵戎相見，那就沒有任何緩和的餘地了。這一仗，打不贏。打不贏的後果，是甚麼？諸位心裡都清楚。”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有人低下頭，有人避開目光，有人緊鎖眉頭。
李宗仁說的，是事實。
儘管沒人願意承認，但事實就是事實。
蔣委員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那麼，你有甚麼好的方法麼？”
李宗仁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推開窗戶，讓外面的空氣灌進來。
“委員長，諸位同仁。”
他轉過身，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變得高亢起來：
“個人利益是小，國家利益是大！”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敲在人心上：
“中國，已經打了太久的仗了。從鴉片戰爭到現在，一百多年了！這一百多年裡，我們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毀了多少家園？”
他走到會議桌前，雙手撐在桌沿，目光如炬：
“好不容易，鬼子被趕跑了。好不容易，這片土地上再也沒有外國兵了。好不容易，我們可以喘口氣了。難道——難道我們還要打？”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某種更深的情緒：
“再打下去，死的又是誰？是那些剛剛從戰場上活下來計程車兵，是那些好不容易盼來和平的百姓，是這片已經千瘡百孔的土地！”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
“委員長，中國不能再陷入內戰了。”
蔣委員長點點頭，但並未言語。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坐在右側的參謀總長何應欽，微微頷首，示意他發表意見。
何應欽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體。作為參謀總長，他深知自己此刻的發言分量。他看了一眼李宗仁，又掃視了一圈在座的各位，緩緩開口：
“諸位，李德鄰剛才說的，確實有道理。中國不能再陷入內戰，這一點，我完全贊同。”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是——”
這兩個字一出，會議室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何應欽的聲音變得更加沉穩有力：
“中國不能有軍閥，更不能有獨立於國民政府之外的另外一支軍隊。這是原則問題，也是底線問題。”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諸位想一想，如果周家軍自成體系，不聽中央號令，那叫甚麼？那叫分裂！那叫割據！北洋時期那些軍閥混戰的慘狀，諸位都忘了嗎？今天你打過來，明天我打過去，受苦的永遠是老百姓。這樣的局面，我們國民政府絕不能容忍！”
他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
“中央政府只能有一個，軍隊也只能有一支。這是國家統一的基礎，也是長治久安的保障。周家軍若肯接受整編，納入國軍序列，那是最好。若不肯——”
他停頓了一下，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所有人都聽懂了。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沒有人注意到，坐在首位的蔣委員長，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那一抹笑意轉瞬即逝，卻被他身邊的幾個心腹看得清清楚楚。他們明白，參謀總長的話，說到了委員長心坎裡。
蔣委員長緩緩點頭，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如水：
“敬之說得好。原則問題，不能讓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近日，我會約周正來一場會談。地點就定在……武漢吧。中間位置，誰也不佔便宜。我親自去，當面和他談一談，看看他到底是甚麼意思。”
此言一出，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點頭，覺得這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有人皺眉，擔心委員長的安全。還有人……
還有幾個人，坐在角落裡，始終沒有說話。
他們只是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那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是懷疑？是悲觀？還是某種早已預見結局的無奈？
其中一人，是桂系的將領。他看了看李宗仁，又看了看身邊幾個同僚，微微搖了搖頭。
周正擁有那麼強大的軍隊，一路從江南打到華北，從華北打到東北，把日本人和西洋人殺得片甲不留。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屈居人下？
怎麼可能？
會議，再次草草落幕。
沒有結論，沒有方案，只有更多的疑問和更深的焦慮。
散會後
軍官們三三兩兩地走出會議室。
有人邊走邊低聲議論，有人沉默不語，有人臉色陰沉。
一個年輕些的軍官快步追上前面一位老將，壓低聲音問道：
“長官，您說……這周正，真會來嗎？”
老將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來？他當然會來。”老將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他有甚麼不敢來的？現在是他佔著主動，不是咱們。”
年輕軍官愣住了：“那……那他要是提的條件……”
“條件？”老將苦笑了一下，“他能提甚麼條件？無非是讓咱們讓位罷了。你想想，換成你，你會甘心給別人當手下嗎？”
年輕軍官張了張嘴，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老將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
“別想那麼多了。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咱們……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