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睡意,只有一種深沉的、等待已久的冷靜。
排長趙大虎猛地從沙袋後爬起來,動作又快又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他起身時帶起的細微氣流,還是驚動了身邊那些“熟睡”的戰士們。
一個接一個,他們睜開了眼睛。
那些眼睛裡,同樣沒有睡意,只有獵手等待獵物進入陷阱時的銳利光芒。
咔咔咔——
一陣輕微而密集的拉栓聲在黑暗中響起。那是95式突擊步槍的保險被開啟的聲響,是子彈上膛的聲響,是死神磨礪鐮刀的聲響。戰士們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只是默默地、迅速地從“熟睡”狀態轉入戰鬥狀態。
趙大虎蹲在掩體後面,目光掃過每一個戰士。黑暗中,他看不清他們的臉,但他能感受到那一雙雙眼睛裡燃燒的戰意。
他抬起手,做了幾個簡單的手勢:
“都悄悄的,別驚動鬼子。”
戰士們無聲地點頭。
他又做了幾個手勢:
“所有人,架好槍,瞄準,等鬼子進來。等我槍響,一起打。一波打完,不要留活口。”
戰士們再次點頭,隨即迅速散開,各自佔據早已選好的射擊位置。
有人趴在沙袋後面,槍管架在沙袋縫隙裡。有人躲進彈坑,只露出半個腦袋和一支槍管。有人爬上廢墟,隱藏在斷壁後面,居高臨下。還有人繞到側翼,形成交叉火力。
一切都在無聲中進行。
沒有命令,沒有交流,只有默契。
無數個日日夜夜的訓練,無數次並肩作戰的生死與共,讓他們之間早已不需要語言。一個眼神,一個手勢,足矣。
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
黑暗中的等待,漫長而煎熬。
但沒有人動,沒有人出聲,甚至沒有人呼吸得太大聲。他們就像一群隱藏在暗處的獵豹,靜靜地等待著獵物進入伏擊圈。
而此刻,幾十米外的黑暗中,那群“獵物”正在一步步靠近。
鬼子師團長藤田進帶著他最後的三十七個殘兵,貓著腰,貼著廢墟的陰影,一點一點向周家軍的陣地摸去。他們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以為自己能趁著夜色逃出生天。
殊不知,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已被周家軍的暗哨看得一清二楚。
更不知道,前方那看似“沉睡”的陣地,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張張開的血盆大口。
三十米。
二十米。
十五米。
藤田進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他死死盯著前方那片篝火,盯著篝火旁那些一動不動的身影。快了,快了,再近一點,再近一點就能——
“砰——!!!”
一聲槍響,撕裂了夜的寂靜!
那是趙大虎的槍!
“給我打——!!!”
他的怒吼聲還沒落下,密集的槍聲便如同炸雷般響起!
砰砰砰砰砰——!!!
噠噠噠噠噠——!!!
十幾支95式突擊步槍同時開火,子彈如同暴雨般傾瀉而出!火光在黑暗中迸發,照亮了一張張年輕而冷峻的臉,也照亮了那些正在靠近的鬼子驚恐扭曲的面孔!
走在前面的十幾個鬼子,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密集的子彈打成了馬蜂窩!他們的身體如同破布娃娃般抽搐著倒下,鮮血噴濺,染紅了腳下的廢墟!
“八嘎呀路——!!!”
藤田進發出一聲驚恐而憤怒的嘶吼。他本能地往後退,卻感覺左臂猛地一痛——一顆子彈擦著他的胳膊飛過,帶起一蓬血霧!劇烈的疼痛讓他幾乎昏厥,但他咬緊牙關,拼命往後爬!
更多的子彈在他身邊呼嘯而過,打得碎石飛濺,塵土飛揚!
他看見自己身後計程車兵一個接一個倒下。有的頭部中彈,腦袋炸開;有的胸口開花,鮮血噴湧;有的腿被打斷,慘叫著在地上爬行,隨即被下一輪子彈打成了篩子。
“撤退!撤退——!!!”
他嘶吼著,連滾帶爬地向後逃竄。身邊僥倖活下來的兩三個殘兵,同樣瘋狂地往後跑,連頭都不敢回。
身後的槍聲依舊在咆哮,追著他們的腳步,咬得很緊,很緊。
砰砰砰——
最後一梭子子彈打完。
槍聲驟然停止。
世界重新陷入死寂。
但這一次的死寂,和之前不一樣。這一次,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廢墟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二十多具鬼子的屍體,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僵硬,有的睜著眼睛望著夜空,瞳孔渙散。
鮮血匯聚成細流,在碎石間蜿蜒流淌。
趙大虎端著槍,緩緩站起身。他的目光掃過那片屍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排長!”一名年輕的戰士跑過來,興奮得滿臉通紅,“咱們要不要追上去?把那幾個逃掉的也收拾了!”
趙大虎搖了搖頭:
“不用追。”
那戰士愣了一下:“為啥?他們跑了……”
“跑不了。”趙大虎打斷他,目光望向遠處那片黑暗,“等天亮,他們就知道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整個天津城都被咱們圍死了,他們能跑到哪裡去?”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更深:
“讓他們多活幾個時辰。等天亮,連窩端。”
戰士們紛紛站起身,互相看著,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那笑容裡,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擊退敵人的暢快,更有對即將到來的全面勝利的期待。
“痛快!這一梭子下去,起碼撂倒二十個!”一個年輕戰士興奮地揮舞著拳頭,臉上的硝煙被汗水沖刷出一道道痕跡。
“可不是嘛,那群鬼子還以為咱們睡著了,做夢都沒想到是給咱送人頭來了!”另一個戰士咧嘴笑道,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剛才那個鬼子軍官,跑得比兔子還快,我還想補一槍呢,一眨眼就沒影了。”
“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天亮了他還能飛出去不成?整個天津城都被咱圍死了,他能往哪兒跑?”一名老兵蹲在地上,一邊檢查槍械一邊說道,“等著吧,天亮了一鍋端。”
戰士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有人開始檢查彈藥,有人清理戰場,有人湊到一起低聲交談。陣地上瀰漫著一種輕鬆的氣氛,那是勝利者特有的、帶著驕傲的輕鬆。
但趙大虎沒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