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虎聽著，緊繃的臉終於鬆弛了一些。他點點頭，拿起罐頭，用勺子挖了一大塊肉送進嘴裡。
肉很香，燉得軟爛，入口即化。但他嚼著嚼著，目光又忍不住望向遠處那片黑暗。
那裡，是鬼子藏身的地方。
那裡，隨時可能衝出來一群瘋狂的、走投無路的野獸。
“大牛。”他忽然開口。
“嗯？”
“告訴兄弟們，今晚都機靈點。鬼子要是想活命，今晚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他們肯定會拼命的。”
李大牛的笑容收斂了，鄭重地點點頭：
“明白，排長。我再去轉一圈，叮囑叮囑。”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消失在夜色中。
排長趙大虎靠坐在沙袋上，一口一口地吃著牛肉罐頭。肉很香，燉得軟爛，在嘴裡咀嚼時滿口生津。但他嚼得很慢，很慢，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遠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罐頭吃完了。他把空罐子放在腳邊，擦了擦嘴，又點上了一支菸。紅色的菸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映出他緊鎖的眉頭。
後半夜。
夜色最濃的時候。
天地間一片死寂，靜得落針可聞。連風都停了，廢墟里的野狗也不叫了，整個世界彷彿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是老鼠還是甚麼的細微響動，轉瞬即逝。
戰士們已經連續戰鬥了整整一天一夜，疲憊到了極點。此刻，他們抱著95式突擊步槍，靠在牆根、躲在掩體後面、蜷縮在彈坑裡，閉著眼睛微微眯覺。但即便是睡著，他們的手指也搭在扳機上，耳朵也豎著，只要有任何異動，便能立刻躍起，投入戰鬥。
這是老兵的本能。
是無數次生死之間磨出來的本能。
黑暗中
距離周家軍陣地不到五百米的地方，一群黑影正在悄悄移動。
那是鬼子師團長藤田進和他最後的殘兵——三十七個人。
他們在廢墟間穿行，貼著斷壁，爬過彈坑，越過屍體。沒有燈光，沒有說話聲，甚至沒有腳步聲。每個人都把腳步放到最輕最輕，輕得像貓踩在棉花上。
藤田進走在最前面。他的軍裝已經破爛不堪，額頭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此刻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片隱約可見的火光——那是周家軍的篝火，是他們最後的希望。
只要穿過那道防線，只要衝出去，只要……
他不知道只要甚麼。
但他必須試一試。
凌晨時分，最黑暗的時候，也是最容易鬆懈的時候。
藤田進帶著他的殘兵，終於摸到了86軍佈防的邊緣。透過廢墟的縫隙，他可以看見周家軍陣地上那些微弱的篝火，和篝火旁隱約可見的、一動不動的身影。
“師團長閣下……”
身後傳來小泉參謀長壓抑不住的激動聲音。他湊到藤田進耳邊，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
“您聽，那邊……那邊好像有人在打呼嚕。”
藤田進渾身一震。
他豎起耳朵，像一隻警覺的獵犬，仔細聆聽著前方的動靜。夜風很輕，但確實有某種細微的聲音傳來——那是鼾聲，是熟睡的人才會發出的、毫無防備的鼾聲。
他繼續聽。除了鼾聲，還有偶爾傳來的柴火爆裂的噼啪聲，還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
但沒有哨兵的聲音。
沒有巡邏的腳步聲。
沒有警惕的喝問。
甚麼都沒有。
藤田進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難以抑制的狂喜。那笑容從嘴角開始，漸漸蔓延到整張臉，最後咧開嘴，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活像一隻發現了肉骨頭的哈巴狗。
“吆西——！”
他壓低聲音，但那興奮幾乎要衝破喉嚨：
“看來支那人是真的全部睡著了！竟然沒有一絲絲防備！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殘兵們做了個手勢，那手勢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都給我悄悄的，不許發出任何聲音。誰要是驚動了支那人，我親手斃了他！”
鬼子們紛紛點頭，眼中閃爍著同樣的光芒——那是絕境中看到希望的、近乎瘋狂的光芒。
他們開始動了。
像一群老鼠，像一群毒蛇，悄無聲息地向周家軍的陣地摸去。
三十七個人，三十七條命，三十七個最後的希望。
越來越近。
三百米。
兩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周家軍陣地上，那些熟睡的戰士依舊一動不動。篝火的光芒照在他們臉上，映出他們疲憊而安詳的睡容。
鬼子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快了。
快了。
再近一點。
再近一點——
黑暗中，另一雙眼睛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頭頂的廢墟堆裡，一雙眼睛正在冷冷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那是周家軍的暗哨。
他趴在廢墟的最高處，身上蓋著破布和碎石，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從鬼子開始靠近的第一秒，他就已經發現了他們。
三十七個黑影，一個不少。
他靜靜地數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然後，他輕輕碰了碰身邊的戰士。那戰士同樣趴著，同樣與黑暗融為一體。
“去，通知排長。”暗哨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鬼子來了。三十七個，正往咱們這邊摸。”
那戰士點點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緩緩向後爬去。他的動作很慢，很輕，每移動一寸都要停頓片刻，確保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黑暗中，他的身影如同一隻壁虎，貼著地面緩緩移動。
而鬼子們，正在一步步逼近。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他們已經能看清那些熟睡戰士的臉，能看清他們懷裡抱著的槍，能看清篝火旁堆放的彈藥箱。
藤田進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他的手緊緊握著軍刀，指節泛白，手心裡全是汗。
再近一點。
再近一點——
“排長！排長！”
戰士終於爬到了趙大虎身邊。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但那股急切幾乎要衝破喉嚨：
“鬼子摸上來了！暗哨發現的，三十七個，離咱們不到三十米了！”
趙大虎的眼睛，瞬間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