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喃喃自語,又仔細看了一遍。
沒有動靜。
按照往常,這個時候,鬼子的陣地上應該會有反應——有人會從防炮洞裡鑽出來換氣,有人會趁機加固工事,有人會搬運屍體。就算這些都沒有,至少也該有幾隻野狗在那裡翻找屍體。
可今天,甚麼都沒有。
死一般的寂靜。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還是甚麼都沒有。
“排長!排長!”他回頭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
炮排排長是個三十出頭的老兵,打過的仗比這年輕戰士見過的還多。他快步走過來,一把接過望遠鏡,自己貼上去仔細檢視。
他看了很久。
久到身後的戰士們都開始交頭接耳。
然後,他放下望遠鏡,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暫停炮擊。”他沉聲道,“立刻向營部報告,鬼子陣地情況異常,請求指示。”
“是!”
炮營指揮部
炮營營長張大山接到報告時,正在吃早飯。
說是早飯,其實就是一碗清粥加兩個窩頭。他剛咬了一口窩頭,還沒來得及嚼,通訊兵就衝了進來。
“營長!炮排報告,鬼子陣地異常!”
張大山放下窩頭,接過電報看了一眼,眉頭一皺。
“鬼子陣地上沒有動靜?”
他站起身,走到觀察口,舉起望遠鏡自己看了一遍。
確實沒有動靜。
別說人了,連只老鼠都看不見。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望遠鏡,對通訊兵說:
“接團部。就說鬼子陣地出現異常,請求暫停炮擊,進一步查明情況。”
821師師部
訊息一級一級往上傳遞,最終到了師指揮部。
師長劉震武站在地圖前,聽完參謀長的彙報,眉頭緊緊皺起。
“沒有任何動靜?連一個人影都沒有?”
參謀長點點頭:“是的,師長。從凌晨到現在,我們觀察了整整兩個小時,炮擊前沒動靜,炮擊後也沒動靜。鬼子的陣地,就像……就像死了一樣。”
劉震武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清晨的涼風灌進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味。他望著遠處那片被炮火覆蓋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參謀長站在他身後,不敢打擾。
良久,師長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篤定:
“鬼子跑了。”
參謀長一愣:“甚麼?”
劉震武轉過身,看著他:
“我說,鬼子跑了。昨晚趁夜色撤退了。現在陣地上的那些,要麼是空殼,要麼是誘餌。”
參謀長倒吸一口涼氣,快步走到地圖前,手指點著晉城的位置:
“可是……他們怎麼會……他們還有那麼多人……”
劉震武擺擺手,打斷了他:
“人多有甚麼用?能扛得住咱們的炮彈嗎?這幾天咱們炸了他們多少回?他們死了多少人?再待下去,只會全軍覆沒。鬼子不是傻子,他們也會算賬。”
他頓了頓,轉身對參謀長說:
“派一個營上去,摸摸情況。小心點,萬一有埋伏。”
“是!”
參謀長轉身離去。
前沿陣地
十五分鐘後,三營的戰士們開始向前推進。
他們呈散兵線散開,端著槍,貓著腰,一步一步地向鬼子陣地移動。每個人都很警惕,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手指搭在扳機上,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發情況。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和他們自己的腳步聲,以及偶爾傳來的、自己都聽得見的心跳聲。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沒有人開槍。
沒有子彈飛來。
沒有爆炸響起。
第一個戰士踏上了鬼子陣地。
腳下,是一片焦黑。彈坑連著彈坑,廢墟疊著廢墟。破碎的槍支、燒焦的衣物、乾涸的血跡,到處都是。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已經開始腐爛,散發出刺鼻的惡臭。
但沒有活人。
一個都沒有。
“安全!”
“這邊也沒人!”
“這邊也是!”
越來越多的戰士湧上陣地,搜尋著每一個彈坑、每一處廢墟、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有人用刺刀捅開一堆屍體,下面只有更深的腐爛;有人掀開一塊破布,下面只有一隻被老鼠啃得面目全非的斷手;有人跳進一個彈坑,裡面只有半具已經發黑的殘骸。
無論他們怎麼找,都找不到一個活著的鬼子。
三營長站在一處被炸塌的半截矮牆上,環顧四周。
三營長站在那處被炸塌的半截矮牆上,目光死死盯著北方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他的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複雜的表情——有釋然,有警惕,還有一絲隱隱的不甘。
打了這麼多天,死了這麼多戰友,消耗了這麼多炮彈,結果這幫畜生,就這麼跑了?
跑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那口濃痰落在地上,砸起一小片塵土。他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胸膛劇烈起伏,彷彿有一團火在胸腔裡燃燒,卻無處發洩。
“狗日的,真跑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轉身對通訊兵說:
“報告師部:鬼子陣地已佔領,未發現任何活敵。鬼子……跑了。”
通訊兵飛快地記錄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他抬起頭看了營長一眼,想說甚麼,卻甚麼也沒說出來,只是轉身跑向後方。
三營長重新轉過身,望著北方。
那裡的天空,依舊是灰濛濛的。硝煙和雲層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但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那層灰霧,看見了那些正在倉皇逃竄的土黃色身影。
他深吸一口氣,忽然放聲吼道:
“一群畜生!跑吧!跑吧!!看你們能跑到哪裡去!!!”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廢墟上回蕩,驚起幾隻不知從哪裡飛來的烏鴉。那些烏鴉呱呱叫著,在空中盤旋幾圈,又落回遠處。
“跑到太原,老子就追到太原!跑到北平,老子就追到北平!跑到東北,老子就追到東北!跑到海里,老子就追到海里!!!”
他攥緊拳頭,朝著北方狠狠揮了一下:
“總有一天,老子要把你們這群畜生,一個一個,全部收拾乾淨!”
吼完這幾句,他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但眼中的那團火,卻燒得更旺了。
訊息傳到軍部時,軍長周峰正站在地圖前,手指點著晉城的位置。
他已經在這張地圖前站了整整兩個小時,一動不動。參謀們都不敢打擾,只是默默地做著各自的工作,偶爾偷偷看一眼軍長的背影。
通訊兵快步走進來,立正敬禮:
“報告軍長!821師來電:鬼子陣地已佔領,未發現任何活敵。鬼子已於昨夜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