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腦海中反覆迴盪著那些數字——四艘驅逐艦、兩艘巡洋艦、一艘補給艦,還有整整三千七百名海軍陸戰隊員。全軍覆沒。全軍覆沒。
他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那些黃面板的人,那些被他從小在報紙上在所有人的言談中稱為“東亞病夫”的人,那些吃不飽飯、穿不暖衣、拖著辮子、面黃肌瘦的形象——他們怎麼可能?怎麼能?
他們應該像幾十年前一樣,被幾門大炮就嚇得跪地求饒;他們應該像義和團一樣,被八國聯軍輕而易舉地鎮壓;他們應該像無數個屈辱的條約裡寫的那樣,割地、賠款、開放口岸、任人宰割。
這才是他熟悉的東方。這才是美國政客和將軍們口口聲聲說的“那個中國”。
可現在呢?
一支艦隊,整整一支艦隊,就這麼沒了。沉到黃浦江底,沉到東海里,連幾具完整的屍體都撈不回來。
不僅僅是美國。英國,法國,日本——那些同樣不可一世的列強,那些同樣在東方橫行霸道了近百年的國家,他們的軍艦,他們計程車兵,他們的驕傲,也一併沉在了那片他們曾經看不起的海域裡。
“東亞病夫”?
總統先生的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他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甩出腦海。
不管他們是甚麼,不管他們曾經是甚麼,現在的事實是:他們贏了。我們輸了。輸得徹徹底底,輸得毫無還手之力。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領帶,挺直脊樑——無論內心如何翻江倒海,此刻他必須是那個鎮定自若的領袖,是那個能帶領國家走出困境的總統。
他邁開步子,朝著會議室走去。
當推開厚重的橡木門,一股混合著雪茄、咖啡和緊張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
橢圓形會議桌旁,已經坐滿了人。軍裝筆挺的將軍們,西裝革履的政客們,神色凝重的幕僚們——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時刻聚焦在他身上。
海軍作戰部長歐內斯特·金上將坐在右側首位,雙眉緊鎖,面前攤開的資料夾裡是他親自整理的詳細戰報。旁邊是太平洋艦隊司令切斯特·尼米茲上將,這位中途島和瓜島的英雄,此刻臉上沒有絲毫得意,只有深深的凝重。戰爭部長亨利·史汀生和海軍部長詹姆斯·福雷斯特爾並肩而坐,兩人正低聲交談著甚麼,見總統進來,立刻停止了對話。
國務卿科德爾·赫爾坐在左側首位,這位年逾古稀的老外交官臉色鐵青,顯然已經收到了來自英國和法國大使的緊急照會。財政部長小亨利·摩根索憂心忡忡,他大概已經在計算這場失敗會對美國經濟產生多大的衝擊。
還有一些人——情報部門負責人、陸軍航空隊司令、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其他成員——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同樣的表情:困惑、憤怒,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是的,恐懼。
這是最讓總統先生心驚的發現。這些在世界大戰的炮火中都從未低頭的將軍們,這些在珍珠港被炸後依然高喊“記住珍珠港”的軍人們,此刻眼中竟有一絲恐懼。
對那個遙遠的東方,對那些他們從未真正瞭解過的黃面板人,對那些他們曾經不屑一顧的“東亞病夫”——
他們,在恐懼。
總統先生壓下心頭的複雜情緒,邁步走向主位。軍靴叩擊地板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
他落座。
所有人挺直腰板。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面孔,聲音低沉而有力:
“各位。”
“想必你們已經知道了。我們在東方的艦隊——大西洋艦隊調遣的精銳,由最優秀的指揮官率領,配備最先進的武器——在上海外海,被中國人盡數全殲。”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的分量在每個人心頭落定。
“不是擊退,不是重創。是全殲。沉沒率百分之百。三千七百名美國海軍陸戰隊員,活著成為俘虜的,不到一千二百人。其餘兩千五百人,連同他們的軍艦,永遠留在了那片他們看不起的海域。”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這是美利堅合眾國的恥辱。”總統先生的聲音驟然加重,“自建國以來,我們從未遭受過如此慘重的軍事失敗。1812年英國人燒了白宮,但我們最終贏了。可是這一次——”
他環顧四周:
“我們甚至沒有機會贏回來。因為對手根本不給我們在戰場上找回顏面的機會。他們把我們計程車兵變成俘虜,把我們的軍艦變成海底的廢鐵,把我們美利堅的尊嚴——”
他一拳砸在桌上:
“——踩在腳底下!”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終於,海軍作戰部長金上將緩緩開口。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
“總統先生,您說得對。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失敗。但我必須指出——這不是我們計程車兵不夠勇誤,不是我們的指揮官無能,而是……而是我們的情報出現了致命失誤。”
他翻開面前的資料夾:
“戰前,所有情報都顯示,周家軍是一支地方軍閥武裝,裝備落後,訓練不足,根本沒有能力與現代化軍隊抗衡。可實際情況呢?他們擁有射程遠超我們艦炮的火箭炮,擁有可以擊落我們所有飛機的噴氣式戰鬥機,擁有我們從沒見過的那種……那種會懸停在空中的飛行器。”
他抬起頭:
“我們對敵人一無所知,而敵人對我們瞭如指掌。這仗,怎麼打?”
尼米茲上將接過話頭,語氣同樣凝重:
“金將軍說得對。我們的艦隊進入射程時,甚至沒有發現敵人的炮兵陣地在哪裡。等我們發現的時候,炮彈已經落在頭上了。還有那些飛機——上帝啊,那根本不是螺旋槳飛機能對抗的東西。它們的速度,它們的火力,它們的機動性,完全超出了我們的認知。”
他頓了頓,補充道:
“根據倖存飛行員的描述,敵人的噴氣式戰鬥機,速度至少是我們的兩倍。我們的飛行員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被擊落了。這不是戰鬥,是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