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些俘虜,盯著那些垂頭喪氣的土黃色身影。那眼神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讓亨利毛骨悚然的東西——那是壓抑了太久、終於決堤的仇恨。
忽然,她舉起柺杖,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離她最近的一名俘虜狠狠砸去!
“畜生!畜生!你們還我兒子!還我兒子!”
柺杖重重落在那俘虜的肩上,那俘虜慘叫一聲,抱著頭蹲在地上,嘴裡用法語喊著甚麼,大概是求饒的話。老太太不依不饒,舉起柺杖還要再打,卻被押送的戰士攔住了。
“大娘!大娘您冷靜點!”一名年輕的戰士張開雙臂攔住她,聲音裡帶著為難,“這些人現在是我們押著的俘虜,您……”
“俘虜?俘虜怎麼了?!”
老太太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紅得像要滴血。她的聲音嘶啞而尖利,像一把生鏽的刀,狠狠剜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
“我兒子就是在碼頭扛活!二十年了,從十六歲扛到三十六歲,扛彎了腰,扛出了病,就是為了攢錢娶個媳婦!可你們——”她用柺杖指著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虜,渾身發抖,“你們的炮彈落下來的時候,他就在碼頭上!連跑都來不及跑!炸得連屍首都找不到!找不到啊!!”
她的眼淚奪眶而出,順著滿臉深深的皺紋縱橫流淌,滴在胸前破爛的衣襟上。
“我老伴,七十歲的人了,聽到炮響往外跑,被塌下來的牆壓在底下!我扒了一夜,扒得十根手指頭都爛了,才把他扒出來——可他早就沒氣了!早就沒氣了!!”
她哭得幾乎說不出話,整個人搖搖欲墜。旁邊的戰士趕緊扶住她,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我……我兩個兒子,一個早年抓壯丁沒了,一個……一個就這麼沒了。我老伴也沒了。就剩我一個人,一個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她佝僂的身子劇烈起伏著,像一片風雨中飄搖的枯葉。
戰士們沉默了。
那幾個蹲在地上的俘虜,雖然聽不懂她的話,卻從她的表情和哭聲中,讀懂了那份撕心裂肺的悲痛。他們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年輕的班長走上前,輕輕扶住老太太的肩膀。他的喉結滾動了幾下,才發出聲音:
“大娘……”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放得很低很低:
“大娘,您放心。他們欠下的血債,咱們一筆一筆,都會討回來的。”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垂著頭的俘虜,眼神冷得像臘月的冰:
“這些洋人,以後有的是活幹,有的是苦吃。修路、挖礦、清理廢墟——甚麼累活髒活,都讓他們幹。咱們不會讓他們好過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像釘子:
“他們會用一輩子,來還這筆債。”
老太太滿含熱淚,用力點了點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淚光閃爍,卻透著一種終於得到些許慰藉的微光。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只是顫抖著嘴唇,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
年輕的班長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再說甚麼。他轉身,對押送的戰士們揮了揮手:
“繼續走!”
隊伍重新啟動。戰士們押著那群垂頭喪氣的俘虜,沿著滿是瓦礫的土路,向著遠處的俘虜收容點緩緩前行。
鞭子與怒吼
“快點!磨蹭甚麼呢!”
一名身材魁梧的周家軍戰士,手裡攥著一根用牛皮編成的長鞭,朝著隊伍末尾一名走得稍慢的英國軍官狠狠抽去。
“啪——!”
清脆的鞭響在廢墟間炸開。鞭梢精準地落在那名英國軍官的後背上,單薄的俘虜服瞬間裂開一道口子,露出一道紅腫的鞭痕。
英國軍官約翰遜上尉的臉劇烈扭曲,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他猛地轉過身,藍眼睛裡燃燒著憤怒的火焰,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吼道:
“法克!你們這些野蠻人!暴徒!我要抗議!我一定要把你們的暴行彙報上去!我們日不落帝國——大英帝國——一定會讓你們付出代價的!你們等著!等著!”
他揮舞著被繩索捆住的手腕,臉上滿是屈辱和不甘。就在幾天前,他還是大英帝國皇家海軍陸戰隊的驕傲軍官,是女王陛下的戰士,是這片土地上應該被敬畏的存在。可現在,他卻被一群他曾經不屑一顧的“黃皮人”用鞭子驅趕,像驅趕牲口一樣。
那名周家軍戰士聽完身邊略懂英語的同伴的翻譯,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他不緊不慢地走上前,抬起手——
“啪——!”
又是一鞭子,這次抽在約翰遜的腿上。軍官慘叫一聲,單膝跪地。
“呵!”戰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用帶著濃重方言的漢語說道,“你當老子怕你噻?日不落?日不落個錘子!你們的軍艦都沉到黃浦江底了,還日不落呢?”
他收起鞭子,用鞭梢點了點約翰遜的胸口:
“給老子聽好嘍——不好好幹活,老子就抽到你好好幹。抽死你丫的,也就是多挖個坑的事。明白不?”
約翰遜聽不懂他在說甚麼,但他看懂了那眼神。那是看牲口的眼神,是看螻蟻的眼神,是幾天前他還用來看著這片土地上的百姓的眼神。
他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廢墟上的勞工營
整個上海,此刻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勞工營。
從吳淞口到外灘,從閘北到南市,到處都可以看見同樣的場景:一隊隊穿著破爛軍服的美國、英國、法國俘虜,在周家軍戰士的看押下,清理著他們自己造成的廢墟。
曾經繁華的南京路,如今兩側盡是斷壁殘垣。被炸塌的樓房像被掰斷的牙齒,參差不齊地戳向天空。破碎的玻璃鋪滿街道,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一群美國俘虜正用鐵鍬和鎬頭,將堆積如山的瓦礫裝上手推車,一車一車運到指定地點傾倒。他們的軍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沾滿泥土和汗水,臉上滿是疲憊和麻木。
“快點!別偷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