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螺旋槳的轉速越來越快，五片槳葉在空中劃出五道模糊的光影，漸漸融為一體，如同一輪旋轉的光輪。巨大的扭力透過傳動軸傳遞給旋翼系統，整個機身開始輕微震顫，隨即，武直九輕盈地離開了地面。
下方，被螺旋槳捲起的氣流如同颶風過境，地面的塵土、碎石、枯草被高高揚起，形成一團灰黃色的煙塵，迅速向四周擴散。站在附近的地勤人員紛紛側身躲避，用手臂遮擋住臉，卻依然忍不住抬頭望向那些正在升空的鋼鐵戰鷹。
“嗡——嗡嗡嗡——”
更大的噪音傳來。五架武直九幾乎同時調整姿態，機頭微微下壓，如同發現獵物的蜻蜓，朝著東方那片硝煙尚未散盡的天空加速飛去。墨綠色的機身漸漸縮小，最終化作五個模糊的黑點，融入了灰濛濛的天際。
地面，86軍862師一團前沿警戒線。
一排排德式四號坦克呈扇形展開，粗短的炮管高高昂起，炮口齊刷刷指向東方——那是殘敵逃竄的方向，也是隨時可能出現新威脅的方向。坦克之間保持著標準的戰術間距，車組成員有的坐在炮塔上警戒，有的在車旁檢查履帶和懸掛系統，隨時準備在警報響起的第一時間鑽進戰車，投入新的戰鬥。
陽光透過硝煙，在坦克裝甲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履帶碾過的痕跡深深印在焦土上，延伸向遠方。空氣中瀰漫著柴油和硝煙混合的氣味，這是屬於勝利者的氣味。
“嗡嗡嗡——”
天空中傳來直升機特有的轟鳴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一名正靠在坦克履帶上擦拭步槍的年輕戰士抬起頭，用手遮擋住刺眼的陽光，眯著眼睛望向天空。
忽然，他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指著天際那五個正在遠去的黑點，興奮地喊道：
“弟兄們！快看快看！那是我們的直升機！五架！整整五架！”
周圍的戰士們紛紛抬起頭，順著他的手指望向天空。有人站起來，有人停下手中的動作，有人甚至爬上了坦克炮塔，只為看得更清楚一些。
“嘿！還真是！武直九！咱們的！”
“看那隊形，真他孃的整齊！”
“嘖嘖，那玩意兒飛起來就是威風，一梭子下去，鬼子就成篩子了！”
戰士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眼中滿是自豪和嚮往。這些常年在地面摸爬滾打、和坦克大炮打交道的步兵，對天上飛的大傢伙總是有一種特殊的崇拜——那是一種對速度、對高度、對另一種戰鬥方式的天然嚮往。
人群中，一個身材瘦小、臉龐被硝煙燻得黝黑的年輕戰士——大家都叫他“狗娃”——仰著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越來越遠的黑點。他的嘴唇微微嚅動，像是在唸叨甚麼。
忽然，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執拗的認真：
“俺也想開直升機。”
周圍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哈哈哈——狗娃，你？開直升機？”
“你小子連槍栓都拉不利索，還想開飛機？”
“狗娃，你知道那玩意兒咋飛起來的不？說出來讓大夥兒聽聽！”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胡茬的老兵走上前，一把摟住狗娃的肩膀，笑呵呵地打趣道：“狗娃！你就得了吧！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大字不識一個，你還能開直升機？那玩意兒上面的儀表盤，比咱村王寡婦的繡花鞋還花哨，你看得懂？”
“就是就是！”
“狗娃，你還是先學會寫‘狗’字再說吧！”
“哈哈哈——”
笑聲更加響亮了。這是屬於戰友之間的、帶著善意和親暱的取笑。在這片剛剛經歷過血火淬鍊的土地上，這樣的笑聲顯得格外珍貴。
狗娃低下頭，臉微微發紅，卻沒有反駁。他知道弟兄們是在逗他玩，沒有惡意。可他的心裡，卻有一股倔強的念頭在悄悄生長。
他偷偷攥緊了拳頭，在心裡暗暗發誓：
一定要努力學字。認字，讀書，學那些看不懂的儀表。總有一天，俺也要坐在那直升機上，從天上打鬼子！從天上！
他再次抬起頭，望向天空。
那五個黑點已經飛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只剩下幾個幾乎看不見的微塵。再過幾秒，連那微塵也會消失在蒼茫的天際。
可狗娃的眼睛裡，卻燃起了一簇小小的、從未有過的火苗。
距離地面警戒線約十公里外，一片荒蕪的開闊地帶。
“噠噠噠噠噠——！！！”
天空中驟然響起密集的機槍咆哮聲！那是武直九短翼下掛載的機槍吊艙在怒吼！
火舌如同死神的鞭子，從數百米高空狠狠抽向地面！
地面上，兩個正在瘋狂逃竄的土黃色身影——渡邊一郎和小澤一郎——正在拼盡全力奔跑。他們分開不過十分鐘，卻在這片開闊地不期而遇。此刻，兩人已經顧不上甚麼“分開行動更安全”的計劃，只是本能地朝著同一個方向狂奔，試圖找到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然而，子彈比他們更快。
“噠噠噠噠噠——！”
一串子彈落在渡邊身後不足三米的地方，濺起的泥土和碎石打在他的後背上，火辣辣地疼。他發出一聲慘叫，腳步踉蹌，差點摔倒，卻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只是更加拼命地往前衝。
“媽媽桑——媽媽桑——！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啊——！”
小澤一郎已經完全崩潰了。他一邊跑一邊嘶吼，眼淚和鼻涕糊滿了整張臉，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他的雙腿早已麻木，只是機械地交替著，肺裡像火燒一樣疼，卻不敢停下——因為他知道，停下就是死亡。
可他們跑得再快，又怎麼快得過天上的直升機？
武直九輕盈地一個盤旋，調整角度，機頭微微下壓，機槍再次瞄準了這兩個垂死掙扎的身影。
“啊——！魔鬼！你們是魔鬼——！”
渡邊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僅僅一眼，他就看見了那懸停在半空中的鋼鐵怪物，看見了那正對準自己的黑洞洞的槍口，看見了陽光下那五個如同死神般的黑色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