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直九的機炮怒吼終於停歇。
那持續了整整三分鐘的死亡交響曲戛然而止，然而回音仍在山谷間迴盪，久久不散。硝煙緩緩升騰，與晨霧交織成一片灰濛濛的幕布，籠罩著這片剛剛經歷過煉獄的土地。
當最後一絲硝煙被晨風吹散，呈現在眼前的，是真正意義上的——狼藉。
日軍陣地上，已經很難找到一具完整的屍體。戰壕被23毫米炮彈犁得面目全非，原本齊整的胸牆變成犬牙交錯的缺口，沙袋被打成碎片，裡面的黃土與鮮血混合成暗紅色的泥漿。殘肢斷臂掛在坍塌的工事上，散落在彈坑邊緣，甚至掛在那些僥倖存活的枯樹枝頭。一名士兵的上半身趴在戰壕邊緣，下半身卻不知所蹤，汩汩流淌的血液染紅了身下三尺土地。另一處彈坑旁，三顆頭顱滾落在一起，眼睛還睜著，凝固著死亡瞬間的驚恐。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混著硝煙、焦土和內臟的腥臭，形成一種足以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幾隻不知從哪裡飛來的烏鴉，已經開始在陣地上空盤旋，發出刺耳的聒噪。
地下掩體內，距離前沿陣地約三百米的一處地下掩體裡，96聯隊第1大隊的倖存者們擠在這狹小的空間裡。說“倖存者”，已是勉強——原本滿編一千一百餘人的大隊，此刻聚集於此的，不足三十人。
大隊長山本太郎少佐靠坐在牆角，額頭上纏著一圈髒汙的繃帶，血水仍在滲出，將半邊臉染成可怖的紅黑色。他的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另一隻眼睛佈滿血絲，眼神空洞而瘋狂。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乾澀嘶啞的聲音：
“八嘎呀路……支那人……那是甚麼武器？”
沒有人回答。沒有人能回答。
那從天而降的鋼鐵怪物，那傾瀉而下的死亡火焰，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帝國陸軍航空兵的飛機不是這樣的——它們會呼嘯而過，會投下炸彈，會拉起爬升。可那些東西……它們就懸在頭頂，像盤旋的禿鷲，像索命的惡鬼，慢條斯理地、精準地、毫不留情地，把他們的戰友一個一個從世界上抹去。
一名年輕的軍曹縮在角落裡，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他的眼睛瞪得極大，卻甚麼都看不見——瞳孔渙散，意識已經遊離在崩潰邊緣。他的嘴唇不停地翕動，反覆唸叨著同一句話：“魔鬼……魔鬼……他們是魔鬼……”
山本艱難地轉動脖子，掃視著這間狹小掩體裡的每一個面孔。二十七個。加上他自己，二十八個。一個滿編大隊，一千一百人，只剩下二十八個。
一股巨大的悲憤湧上心頭，幾乎將他的胸膛撕裂。他猛地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鮮血，卻渾然不覺。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秒，也許幾分鐘——山本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山田參謀呢？”
一片死寂。
幾名倖存者低下頭，目光躲閃。終於，一個滿臉煙塵、肩章被燻得幾乎辨認不出的參謀緩緩抬起頭。他的嘴唇嚅動了幾下，才艱難地擠出聲音：
“少佐閣下……山田君他……”
“他怎麼了？”山本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玉碎了。”
參謀的聲音很輕，卻在狹小的掩體裡格外清晰。
“就在您命令他去前沿之後不到十分鐘。支那人的那些……那些怪物，第一輪掃射就打中了第三中隊的指揮所。山田君他……連同整個指揮所，全部……”
他沒有再說下去。
山本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想起二十分鐘前，自己一腳一腳踹在山田身上的樣子；想起山田蜷縮在地上，苦苦求饒的樣子；想起山田拖著渾身傷痛，艱難走向前沿的背影。
那些畫面如刀子般刺進他的心臟。
“八嘎——！！！”
山本猛地站起來，額頭青筋暴起，傷口崩裂，鮮血順著臉頰流淌下來，他卻渾然不覺。他如同一頭受傷的野獸，嘶聲咆哮：
“該死的支那豬！該死的支那豬！他們用的是甚麼武器？！他們從哪裡弄來這些武器？！這不公平！這不公平！！！”
他抓起身邊的步槍，瘋狂地朝掩體的土壁上砸去。“砰！砰！砰！”一下又一下，直到槍托碎裂，直到雙手虎口震裂，直到整個人脫力，癱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阻止。
就在這壓抑到極致的死寂中——
“嗡——轟隆隆——”
大地開始顫抖。
起初是輕微的震動，像是遠方的悶雷。但很快，震動越來越強烈，越來越近，掩體頂部的泥土簌簌落下，細小的碎石在地面上跳動。那是鋼鐵履帶碾過大地的聲音，是沉重車身碾壓一切的聲音。
“少佐閣下！”一名趴在觀察口計程車兵驚恐地回頭，“支那人的坦克！很多坦克！正向我們這邊開過來！”
所有人臉色煞白。
他們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失去重武器，失去大部分兵力，僅憑二十幾個人和幾支步槍，面對鋼鐵洪流——那已經不是戰鬥，那是屠殺。
山本掙扎著站起來。他的眼神變了——從瘋狂變為一種詭異的平靜，一種瀕死之人特有的、超越生死的平靜。
他緩緩抽出腰間那把跟隨他十年的軍刀。刀身在昏暗的掩體內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諸君。”
他的聲音平靜得出奇，甚至帶著一絲悲壯的激昂。
“是時候為天皇陛下盡忠了。”
他環視著每一張面孔——那些年輕的、恐懼的、絕望的面孔。
“帝國武士的榮耀，就在此刻。讓我們用最後的身軀，為後面的部隊掃平前進的道路！哪怕只能炸燬一輛支那人的坦克，也要讓他們知道，大和民族的脊樑，不是那麼容易折斷的！”
他舉起軍刀，刀尖指向掩體入口。
“拿出你們的刺刀，拿起你們的手榴彈，跟我衝出去！和那些鋼鐵怪物，做最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