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重炮,就沒有火力壓制;沒有火力壓制,就只能眼睜睜看著支那軍的步兵在炮火掩護下一寸一寸逼近;等他們衝到陣地前沿,就是白刃戰——可白刃戰能撐多久?一個聯隊?一個大隊?還是一個小時?
他不知道。
援軍在哪裡?聯隊部說“已經在路上”,可這“路上”是多長的路?兩個小時?四個小時?還是一整天?
他更不知道。
他只知道,頭頂的炮擊已經持續了三十分鐘,每一發落在這片陣地上的炮彈,都在把他的防線、他計程車兵、他的生路,一點一點炸成碎片。
“立即聯絡援軍!”山本猛地站起來,聲音沙啞而急促,透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絕望,“用電臺明碼呼叫!就說……就說我部已遭支那軍主力重兵集團圍攻,重炮盡失,傷亡慘重,隨時有全體玉碎的風險!請求即刻戰術指導!即刻!”
“嗨依!”
另一名參謀——一個臉色慘白、額頭冒汗的年輕中尉——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向電臺,抓起話筒,用顫抖的聲音開始呼叫。
山本重新跌坐回椅子裡,雙手死死攥住扶手,指節泛白。他閉上眼睛,耳邊是電臺嘶嘶的電流聲和參謀急促的呼叫聲,還有……還有那永無休止的、沉悶如雷的炮聲。
“轟——!”
又一發近失彈在指揮部外炸開,震得頂棚簌簌落土。山本的身體下意識地縮了一下,隨即又僵住。
他睜開眼睛,望著那扇門簾——山田剛剛消失的方向。
“山田……”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願你能守住……但願……”
但他的話被另一種聲音打斷了。
那是一種從未聽過的、奇怪的聲音。
不是飛機。飛機的聲音他太熟悉了——零戰的轟鳴、九七式輕爆的呼嘯,都曾是他引以為傲的帝國之音。可這個……
“嗡——嗡嗡嗡——”
像是巨大的蜂群,又像是某種沉重的機械在急速旋轉。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壓迫,帶著一種直透心底的震顫。
“甚麼聲音?”山本猛地站起來,衝向指揮部的觀察口。
同一時刻,前沿陣地上。
倖存的日軍士兵們剛剛從防炮洞裡鑽出來,灰頭土臉、耳膜嗡嗡作響,還沒來得及抖落身上的塵土,就聽見了那奇怪的聲音。
“納尼?那是甚麼?”
一名滿臉煙塵的軍曹抬頭望向天空,眯起眼睛。晨光刺眼,但隱約可見幾個黑色的影子正從西南方向飛來。它們的姿態很怪——不像飛機那樣流暢地滑翔,而是穩穩地懸在半空,彷彿被無形的絲線吊住。
“那是甚麼東西?”
“沒見過……是新式飛機嗎?”
“不對,你看它怎麼不動了?就懸在那裡?”
越來越多計程車兵從戰壕裡探出腦袋,好奇地望向天空。他們忘記了炮擊的恐懼,忘記了隨時可能落下的死亡,只是呆呆地望著那些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黑色怪物。
螺旋槳在機頂飛速旋轉。流線型的機身兩側伸出一對短翼,像是某種巨大的蜻蜓。機首下方垂著一根粗短的管子,正對著他們的方向。
“這到底是甚麼——”
“咚!咚咚咚咚——!!!”
那名軍曹的話被永遠地打斷了。
武直九機首下方的23毫米機炮噴吐出熾烈的火舌!炮彈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傾瀉而下,如同死神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日軍陣地上!
只是一瞬間,那群聚在一起仰望天空計程車兵就被打成了一團團血霧!沒有慘叫,沒有掙扎——23毫米高爆彈的威力,足以將人體直接撕碎!殘肢斷臂混合著泥土和血水四處飛濺,鋼鐵般的彈雨穿透戰壕邊緣的沙袋,穿透單薄的掩體,穿透一切試圖阻擋它們的東西!
“啊啊啊啊——!!!”
“魔鬼!是魔鬼!!”
“媽媽桑——!!!”
陣地瞬間炸了鍋。
倖存計程車兵們如同受驚的野獸,丟下武器,抱頭鼠竄。有人跳進彈坑蜷成一團,有人瘋了一樣往反方向狂奔,有人直接跪在地上,雙手抱頭,嘴裡神經質地念叨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咚!咚咚咚咚咚——!!!”
武直九沒有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五架直升機一字排開,如同五隻盤旋在空中的鋼鐵禿鷲,機炮持續噴吐著死亡的火焰。炮彈所過之處,戰壕崩塌、掩體粉碎、人體蒸發。日軍精心構築的防線,在這從天而降的毀滅性火力面前,如同紙糊一般脆弱。
一名少尉瘋狂地衝向一挺九二式重機槍,試圖組織反擊。他剛把手搭上握把——
“咚!”
一發23毫米炮彈精準地落在他身旁三米處。衝擊波將他整個人掀飛,拋進身後的彈坑。那挺重機槍連同整個掩體,被炸成一堆扭曲的廢鐵。
“啊——!啊——!!”
一名年輕計程車兵——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跪在戰壕裡,雙手捂住耳朵,嘴巴張到最大,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叫。他的褲襠已經溼透,眼淚和鼻涕糊滿了臉。他的身邊,是半具還在抽搐的軀體——三分鐘前還是他的班長。
“咚!咚咚咚!”
又一串炮彈掃過,他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天空中,武直九的飛行員面無表情地拉動操縱桿,機身輕盈地轉向,尋找下一個目標。瞄準鏡裡,是那些四散奔逃、如同螻蟻般渺小的身影。沒有憐憫,沒有猶豫。有的只是完成任務的冷酷,和那早已滲入骨髓的、對侵略者的刻骨仇恨。
地面上,鮮血匯聚成細流,沿著戰壕的溝壑蜿蜒流淌。彈坑裡、廢墟間、破碎的沙袋旁,到處是扭曲的屍骸和殘缺的肢體。那些剛剛還仰望天空、好奇“那是甚麼”計程車兵們,此刻已經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遠處,一名僥倖躲過第一輪掃射的日軍曹長,蜷縮在一處彈坑底部。他渾身顫抖,牙齒咯咯作響,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嘴裡反覆唸叨著同一句話:
“魔鬼……魔鬼……他們是魔鬼……”
頭頂,那“嗡嗡”的轟鳴聲依舊在盤旋,如同催命的喪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