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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頂住四小時

2026-02-26作者:青澀筆墨

指揮部內其他幾名參謀副官垂首肅立,大氣不敢出。沒有人上前勸阻,甚至不敢與山本的目光相接。他們如同泥塑般釘在原地,只有喉結滾動和額角冷汗暴露著內心的恐懼。

牆上那臺老式收音機仍不識時務地、失真地播放著東京電臺的晨間新聞——甜美女聲正在播報“皇軍在華北戰線穩步推進,共榮圈建設日新月異”,與這間瀰漫著暴力、恐懼與絕望的指揮所形成荒誕而殘酷的對照。

不知過了多久,山本終於停下腳。他大口喘息,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暴起,汗水順著太陽穴滑進領口。暴怒後的虛脫感如潮水湧來,令他雙腿一軟,踉蹌後退,一屁股重重砸進那張破舊的木椅。

地上,山田參謀如同一隻被遺棄的、瀕死的野狗。他滿臉是血——鼻血、嘴角破裂的血、額頭撞在彈藥箱時磕破的傷口滲出的血,混著泥土和灰塵,將那張原本還算端正的臉塗抹得面目全非。軍服上印滿凌亂的靴印,肋部每呼吸一次都傳來鑽心的刺痛——不知斷了多少根肋骨。

他不敢動。甚至不敢大聲呻吟。只是趴在地上,用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聲音囁嚅:

“少佐閣下……卑職……卑職只是……”

“哼。”山本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冷哼,掏出一塊皺巴巴的軍用手帕擦拭手背上的血漬——也不知是山田的還是自己因用力過猛而震裂虎口滲出的,“山田,你還打算在地上裝死到甚麼時候?”

他將染血的手帕隨手一擲,輕飄飄的布料落在山田顫抖的手指旁。

“要是山田君真的這麼想為天皇陛下盡忠,”山本的語氣恢復了冰冷的平靜,卻比方才的暴怒更令人膽寒,“我可以親自擔任你的介錯人。剖腹還是切腹,隨你挑。”

山田渾身劇烈一顫。他拼命搖頭,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卻仍掙扎著撐起上半身,以一種近乎扭曲的姿態跪伏在地:

“卑職不敢……少佐閣下恕罪!卑職只是……只是……”

他語無倫次,腫脹的眼瞼努力睜大,試圖從那張變形的臉上擠出忠誠與惶恐交織的表情——卻只顯得更加狼狽、更加可憐。

山本冷冷俯視著他,如同俯瞰一隻瀕死的螻蟻。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厭煩與疲憊:

“行了。我沒空聽你狡辯。”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堆已變成廢鐵的火炮殘骸方向移開,轉向牆上那幅被茶水浸染、已顯斑駁的陣地防禦圖。

“現在,我命令你——”

山田渾身一凜,竭力挺直腰板——每動一下都牽動渾身傷處,疼得他眼眶發酸,冷汗涔涔。

“立即去前沿,接管第三中隊的防線。”山本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某個被紅筆圈出的高地稜線,“支那軍的炮擊延伸後,步兵突擊隨時會開始。第三中隊長昨日陣亡,副中隊長還在野戰醫院昏迷。你去接手指揮。”

他頓了頓,聲音驟然壓低,冷如磨砂刀鋒:

“給我守住。不惜一切代價,死守陣地。哪怕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也不許支那人突破這道防線。聽明白了嗎?”

山田的臉上閃過一抹絕望的灰色。

他太清楚了。所謂“接管指揮”,不過是去填那個必死的坑。前沿陣地剛剛經歷兩輪毀滅性炮火覆蓋,工事損毀七成,兵員傷亡過半,士氣早已崩碎成渣。而他——一個渾身是傷、連彎腰都劇痛難忍的參謀軍官——拿甚麼去“守住”?

但他更清楚,拒絕意味著甚麼。

“……嗨依!”

山田深深俯首,額頭幾乎觸及骯髒的水泥地面。聲音從腫脹的喉嚨裡擠出,沙啞,艱澀,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那是效忠,也是告別。

他艱難地爬起身。撐地、跪起、扶膝、直立——每一個動作都如同承受千鈞重壓,肋骨斷茬隨著呼吸相互摩擦,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他艱難地向山本鞠了一躬——腰彎得極淺,不是不敬,是真的彎不下去了。

隨即轉身,踉蹌著向指揮部門口走去。

身後的聲音再次響起:

“山田。”

他的腳步頓住。沒有回頭。

“……聯隊部的援軍正在路上。”山本的聲音罕見的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停頓,像是在咀嚼甚麼難以啟齒的字眼,“如果……如果實在守不住……至少給我頂住四個小時。”

山田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他沒有應聲。只是微微點頭,隨即掀開厚重的防寒門簾,消失在瀰漫著硝煙與塵埃的慘白晨光中。

指揮室外,炮聲依舊如悶雷般滾滾不息,震動著每一寸空氣、每一寸瀕臨破碎的土地。空氣中滿是硫磺與焦土的嗆人氣味。

遠處地平線上,周家軍的步兵突擊陣型已然展開。鋼鐵的洪流,正朝著這片被戰火反覆灼燒的陣地,穩步推進。

山田站在門外的戰壕邊,望著那一片沉默而堅定的鋼青色浪潮,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入伍前,在九州鄉下的老家,每年夏天都能看到海平面上壓來的積雨雲。

一模一樣的氣勢。一模一樣的不可阻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滿是靴印、血跡斑斑的軍服,又摸了摸腫脹到幾乎睜不開的左眼,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四個小時……”他喃喃自語,聲音被又一發近失彈的爆炸徹底吞沒,“拿甚麼頂四個小時呢……”

山田參謀拖著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身軀,踉蹌著走出指揮部。每一步都牽動肋間斷裂的骨茬,疼得他冷汗涔涔,眼前陣陣發黑。他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癱軟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防寒門簾在身後落下,隔絕了指揮部內昏黃的燈光,將他徹底拋進硝煙瀰漫、炮聲隆隆的煉獄。

指揮部內,山本少佐如同一尊被抽去靈魂的雕像,僵坐在破舊的木椅上。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牆上那幅被茶水浸染的地圖上,落在那條代表著防線的紅色弧線上——那曾經是他引以為傲的鋼鐵屏障,如今卻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戳破的紙。

重炮沒了。

這四個字如同四根鋼釘,死死釘在他的腦海裡,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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