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聲並非孤立的巨響,而是密集到無法分辨點數的持續轟鳴。一團團夾雜著黑煙與血火的死亡之雲,在日軍前沿陣地接連膨脹、升騰,將泥土、鋼鐵和破碎的人體拋向數十米的高空。大地如同被激怒的巨獸,劇烈痙攣、顫抖。即便隔著數公里的距離,那股衝擊波依然讓人的胸腔發悶、耳膜刺痛。
這是周家軍渡河後的第一場大規模火力準備。目標不是試探,不是騷擾——是碾壓,是開門,是將侵略者從他們苦心經營的巢穴中,用鐵與火徹底驅逐出去!
陣地上,僥倖在第一輪炮擊中存活的日軍士兵,此刻正像受驚的野鼠般死死蜷縮在戰壕深處的防炮洞裡。他們雙手抱頭,身體緊貼冰冷潮溼的洞壁,牙齒因恐懼而無法抑制地相互撞擊。有人將食指深塞進耳孔,有人緊閉雙眼反覆唸誦佛號,更有甚者,在每一次近失彈爆炸的瞬間都會發出如同幼獸般的短促哀嚎。
曾幾何時,是他們用火炮將這片土地炸成焦土;曾幾何時,是他們嘲笑中國軍隊火力貧弱,只能以血肉之軀對抗鋼鐵。而此刻,位置徹底互換。頭頂不再是帝國的“武運”,而是中國人復仇的雷霆。
轟——!!!
一枚重炮炮彈幾乎精準地命中了距離某處大型防炮洞洞口不足三米的位置!
巨響的瞬間,洞口的沙袋工事如同紙糊般被撕成碎片,衝擊波裹挾著灼熱的氣浪和致命的破片,呈扇形灌入狹窄的洞內。緊接著,是更為恐怖的——洞頂的支撐木在劇烈震動中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千萬噸黃土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
“啊——!!!”
“救救我——!!!”
淒厲的慘叫戛然而止。僅僅數秒,這個容納了六名日軍士兵的洞穴便被完全掩埋,只剩下洞口邊緣一小截露在外面的、還在微微抽搐的手指,隨即也被後續滑落的泥土徹底覆蓋。一切歸於沉寂。六條生命,連同他們的恐懼、祈禱和永遠無法兌現的歸鄉之夢,被永久地封存在了這片他們試圖侵佔的土地之下。
前沿陣地後方約兩公里處,一處利用原有村落加固改造的日軍聯隊指揮部內。
爆炸的餘波透過牆壁和覆土傳來,使頂棚的灰塵簌簌而下,在幾盞馬燈昏黃的光暈中如同飛雪。牆上懸掛的軍用地圖隨著震動不斷輕微移位,標註著帝國旭日旗的圖釘似乎隨時會崩落。
“八嘎呀路——!!!”
一頭身材敦實、留著標誌性仁丹胡的日軍少佐——第18師團96聯隊第1大隊大隊長山本太郎——雙手撐在木桌邊緣,因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他充血的眼球死死瞪著地圖上那些不斷湧來的紅色箭頭,胸膛劇烈起伏,如同被激怒又無路可逃的困獸。
“支那軍的火炮!他們哪裡來的這麼多重炮?!我們的炮兵呢?!為甚麼還沒有開火反擊?!”他的聲音嘶啞而高亢,近乎咆哮,唾沫星子噴濺在攤開的作戰命令上。
一旁的通訊少尉早已滿頭冷汗,喉結滾動數次才艱難地發出聲音:“大……大隊長閣下!炮兵中隊報告……他們……他們在昨夜遭到支那軍特種部隊滲透偷襲,四門九二式步兵炮中有兩門被炸燬,剩餘兩門正在轉移陣地的途中,至少還需要三十分鐘才能……”
“三十分鐘?!”山本一拳狠狠砸在桌上,震翻了半滿的茶盞,渾濁的茶水漫過地圖,浸染了那些代表帝國防區的藍色線條,“三十分鐘後我的大隊就被支那人的重炮炸成肉醬了!”
沒有人敢接話。指揮室內只剩下粗重的喘息、遠處連綿的爆炸,以及牆邊一臺老式收音機裡傳來的、失真而遙遠的東京廣播——正播放著歌頌皇軍戰無不勝的進行曲。
山本猛地抓起掛在牆上的軍刀,又頹然放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狂怒中抽離,轉向同樣面色鐵青的作戰參謀:
“命令——各中隊,放棄前沿第一線陣地,退守第二線預設工事!依託村落和制高點組織防禦!無論如何,在炮兵恢復反擊之前,不能讓支那軍突破主陣地!這是死命令!”
“少佐閣下!我們的重炮……”鬼子尉官參謀山田的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被強行擠出來的,“在支那軍第一輪炮擊開始時就被全部摧毀了!四門九二式步兵炮,還有臨時配屬的兩門四一式山炮……全完了!炮兵中隊……炮兵中隊陣亡率超過七成,現在根本沒有火炮可以反擊支那人的炮火!”
他的話音未落——
“八嘎——!!!”
山本少佐的怒吼如同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他猛地上前,右臂掄圓,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抽在山田的左臉上!
“啪!”
緊接著是反手一記更重的耳光——
“啪!”
兩聲脆響幾乎連成一體。山田整個人往側方踉蹌,眼前金星四濺,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高高腫起,嘴角破裂,鮮血順著下頜滴落在胸前骯髒的軍服上。他的左眼被腫脹的眼皮擠成一條細縫,整張臉都因劇痛而扭曲變形,活像一枚被踩扁的柿子。
“八嘎呀路——!”山本抬腳猛踹,沉重的軍靴結結實實蹬在山田的小腹上。參謀悶哼一聲,像一隻被戳破的皮球般向後飛去,後腰重重撞在彈藥箱稜角上,又狼狽地滾落在地,蜷縮成一團。
“怎麼不早點彙報?!”山本追上前,一腳接一腳,雨點般踹在山田的肋部、肩背、大腿上,每一下都帶著發洩式的狠勁,“炮擊開始到現在二十分鐘了!二十分鐘!你的嘴是縫上了還是被支那人的炮彈炸爛了?!現在才來告訴我?!”
“砰!砰!砰!”
軍靴與肉體撞擊發出沉悶的鈍響。山田不敢躲閃,甚至不敢大聲哀嚎,只能死死咬住滲血的嘴唇,把呻吟聲強行壓回喉嚨。他蜷成更小的一團,雙臂護住頭臉,身體隨著每一次踢打劇烈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