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他不是第一次想，卻是第一次想得這樣深、這樣遠。
那時的中國，將不再是列強隨意宰割的魚肉，不再是軍閥割據的破碎山河。外敵被驅逐，國土重光。然後呢？
周家軍這支如今已實際掌控大半個南方、兵鋒直指華北的軍事集團，將如何安置自身？
是解甲歸田，將部隊交還給誰來接手？是維持現狀，成為一個事實上的軍事割據勢力？還是……他輕嘆一聲，將這個念頭壓下。那個字眼太重，重到以他如今的聲威，也難以輕易觸及。
他不貪戀權力。權力在他眼中，從來只是實現目標的工具。但他的目標，從來不是一人一姓之天下，而是這片土地上四萬萬人能夠抬頭做人，能夠不受欺辱地、有尊嚴地活下去。要實現這個目標，需要強大的力量來打破舊秩序，也需要強大的力量來建立新秩序。這個力量，目前只能是周家軍。
如果周家軍解散了，誰能保證新生政權不重蹈軍閥混戰的覆轍？誰能在談判桌上為這個遍體鱗傷的國家爭取到應有的地位？誰能在重建的廢墟上主持公道、推行革新？
但如果周家軍一直存在，那又與舊時代的軍閥有何本質不同？
這些矛盾，像無形的藤蔓，纏繞在心頭，越理越亂。他深知，此刻還不是尋求答案的時候。北方還在敵手，國土尚未光復，數百萬同胞仍在侵略者的刺刀下呻吟。任何關於“以後”的藍圖，都要先跨過眼前這道血與火的門檻。
窗外最後一抹霞光終於隱沒在地平線下，地圖上的山川河流沉入朦朧的暗影。周正緩緩收回目光，轉身走向辦公桌，手指輕撫過那疊厚厚的戰報和計劃文書。
他低語，聲音極輕，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這片沉默的土地聽：
“以後該何去何從……就交給以後的我們去煩惱吧。”
他頓了頓，隨即直起身，脊樑重新挺得筆直，眼神恢復了慣常的沉靜與銳利：
“眼下，先把外敵打跑，把這片土地上的強盜一個一個清理乾淨。給這個國家，給四萬萬人，打出一個可以喘口氣、可以謀劃將來的太平。”
自此，周正便不再放任思緒沉溺於那些尚無答案的宏大命題。他深知，有些問題如同深井，凝視越久，越會被黑暗吞噬。眼下需要的是清醒的頭腦和果決的行動，而非無休止的自我纏鬥。
他起身，理了理略顯凌亂的衣領，推門離開作戰室。
走廊裡依舊燈火通明，通訊兵的身影仍在各個房間穿梭，電臺的嘀嗒聲穿透門縫，如同心臟永不疲倦的搏動。周正與幾名擦肩而過的參謀簡短頷首，沒有多餘的交談。所有人都看得出，司令臉上那層淡淡的、難以言喻的疲憊。
回到住處，是一棟簡樸的兩層小樓，原是民國政府一位次長的舊宅，陳設簡單，甚至稱得上清寒。周正對此從無計較。他脫下軍裝掛上衣架，走進狹小的盥洗室，擰開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衝過臉龐，帶走一層油汗，也讓混沌的思緒為之一清。他用力搓了搓臉，望著鏡中那張稜角分明、已隱現細紋的面孔，良久無言。
洗漱完畢，他躺上那張硬板床，枕著疊成方塊的軍大衣。窗外，南京城的夜早已沉睡，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巡夜哨兵的腳步和短促的口令。連日高強度、高密度的戰略推演與決策，讓周正的腦力消耗近乎透支。此刻一沾枕頭，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意識如同墜入深潭，迅速沉向無夢的睡眠。
次日清晨，天邊剛泛起蟹殼青的微光。
周正的雙眼準時睜開，沒有鬧鐘，沒有呼喚——這是多年戎馬生涯刻進骨髓的習慣。他靜躺片刻，讓意識從沉睡的深水中緩緩浮起，聆聽窗外隱約的鳥鳴與遠處軍營傳來的晨操哨聲。
他伸了一個舒展而緩慢的懶腰，骨節發出細微的輕響。隨即坐起身，打了個悠長的哈欠，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憊尚未完全退去，但精神已然歸位。
他閉上眼，在腦中默唸：
“系統，簽到。”
一道旁人無法察覺的微光在他意識深處閃過，清脆的機械提示音如同遙遠山谷的迴響——
叮～
“簽到成功。”
“恭喜宿主獲得：滿編德械營一支、獲得食用油10噸。”
“抽獎成功，所抽中物品已存入系統倉庫，可隨時提取使用。”
周正睜開眼，神色平靜如水。曾幾何時，系統每一次響起的提示音都會讓他心跳加速、血液奔湧——那是絕境中的希望，是逆風翻盤的底牌。而如今，簽到領獎已成為他每個清晨最尋常不過的開端，如同刷牙洗臉，如同翻閱當天的第一份戰報。不是麻木，而是習慣；不是輕視，而是將這份饋贈內化為周家軍運轉機制的一部分。
他起身，走向窗邊，推開木格窗扇。
清晨的涼意裹挾著草木清氣撲面而來。東方的天際線上，一輪紅日正掙脫地平線的羈絆，將萬道金光慷慨地潑灑向沉睡初醒的大地。南京城的老城牆、遠處的紫金山、近處軍營的操場上已列隊晨跑計程車兵，都被鍍上一層溫暖的橘紅。
周正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氣，轉身開始洗漱。毛巾擦過臉頰時，他的思緒已經飛向了數百里外的黃河岸邊。
幾乎在同一時刻，華北平原的黎明被另一種光芒撕破。
那不是太陽，是火焰。
轟——！！！
86軍重炮陣地上，數十門150毫米重型榴彈炮在同一秒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怒吼！炮口噴吐的烈焰長達十餘米，將尚顯朦朧的晨空映照得一片血紅。巨大的後坐力讓整個陣地都在顫抖，炮彈以肉眼不可追蹤的速度撕開大氣，發出撕裂靈魂的淒厲尖嘯，越過黃河故道，越過荒蕪的田野，越過日軍匆忙佈設的鐵絲網和雷區，狠狠砸向那片盤踞著侵略者的土地！
轟！轟轟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