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的目光隨之投向那片廣袤的平原。他的眼神沉靜，卻隱含著風暴將至的銳利。兩人就著沙盤和地圖，開始了一場深入而細緻的戰局研判。
“日軍華北方面軍的主力雖因戰線過長、兵力吃緊而有所收縮，但其核心戰力並未被殲滅。”周正的手指在北平、天津、石家莊幾個重鎮點了點，“他們退守主要城市和交通樞紐，是想縮短防線，依託堅固工事和我們拼消耗。一旦我軍渡過黃河，進入華北大平原，無險可守，裝甲兵力的機動優勢會打折扣，而日軍的航空兵和增援部隊可以從東北、朝鮮方向迅速南下。”
周虎點頭，補充道：“86軍周杰來電，他們偵察到日軍在德州、滄州一線加強了防禦工事，似乎是想在黃河以北與我軍決戰。82軍和81軍的重灌備渡河需要時間，這期間是最危險的視窗期。”
“所以，不能等三個軍全部過河再行動。”周正的手指在沙盤上快速移動，劃出一道新的戰線，“82軍先頭師過河後不必等待主力，立即向北楔入，搶佔有利地形，掩護後續部隊展開。81軍的炮兵團要優先渡河，在黃河北岸建立火力支撐點。86軍作為鋒刃，保持對德州的壓迫態勢，但不要急於攻城——把日軍主力從城裡引出來，在野戰中消耗他們。”
周虎飛快地記錄著要點，不時插入自己的判斷：“我建議在濮陽、東明一線增設佯動渡口，造成我軍將從多個方向渡河的假象，牽制日軍機動兵力。另外，魯西的民兵和地下組織可以先動起來，破壞日軍補給線，製造後方混亂。”
周正頷首，目光中透出讚賞：“很好。把這些都納入作戰計劃。華北這一仗，不只是軍事仗，更是民心仗。要讓華北百姓看見，我們不僅能打過來，還能站得住、守得穩。”
兩人的討論從兵力部署延伸到後勤補給、情報策應、政治動員，甚至戰後維持會的組建。沙盤上的小旗一次次挪動，地圖上的紅線不斷延伸。時間在密集的對話中悄然流逝，直到窗外傳來暮色漸濃的灰藍。
“篤篤篤。”
一陣急促而剋制的敲門聲，打斷了這場沉浸式的推演。
周虎收住話音，直起身，嗓音略顯沙啞：“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一名警衛兵跨步而入，軍帽邊緣還帶著奔跑後的細汗。他立正敬禮，雙手遞上一封尚有餘溫的電文紙：“司令，參謀長！86軍急電。”
周虎接過電文，目光快速掃過，原本因長時間討論而略顯疲憊的眼神驟然亮了起來。他將電文轉向周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振奮：
“司令，周杰來電——86軍全軍已順利渡過黃河！沒有遭遇日軍大規模阻擊，僅與敵少數偵察部隊發生零星交火。目前軍部及主力師已進至黃河北岸預設區域，正在構築防禦陣地，掩護後續82軍、81軍渡河！”
周正接過電文，逐字細看。周杰的電報簡潔剋制，但“全軍渡過黃河”這六個字，分量重若千鈞。他彷彿能看到那個年輕的軍長站在渾濁洶湧的黃河邊，看著鋼鐵洪流透過浮橋，踏上那片被日寇鐵蹄踐踏了多年的土地。那是久別的、等待收復的國土。
“好。”周正只說了一個字，但眼底的光芒已說明一切。他抬起頭，立刻將思維從短暫的欣慰中抽離，投向更具體、更迫在眉睫的問題：
“後勤保障是此戰成敗的根本。黃河天險雖已越過，但漫長的補給線才剛剛開始。”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落在那條蜿蜒的藍色曲線上：“82軍、81軍過河期間及過河之後，三個軍的彈藥、油料、糧食、藥品，都要依靠黃河南岸的基地供應。一條浮橋遠遠不夠，一旦被敵機炸斷或遭遇洪水，前線部隊將陷入彈盡糧絕的死地。”
他轉向周虎，聲音沉穩而果斷：“命令後勤209師，立刻組織工兵團、舟橋營，在86軍渡河點上下游各五公里範圍內，勘選合適位置，增架至少兩道並行浮橋。同時，徵調沿岸民船，編組機動擺渡隊，作為補充運輸手段。浮橋架設要快，更要穩，要能承載重型裝備通行。材料不足就從後方緊急調運，絕不能因為橋的問題耽誤戰機。”
周虎迅速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另外，”周正繼續說，“黃河北岸的預設倉庫要儘快建立，彈藥和油料要分散儲存，避免被敵一鍋端。從後方到渡口的陸路運輸線，沿途每五十公里設立一個兵站補給點，安排防空哨和搶修隊。後勤不是二線事務，是前線戰鬥的脊樑，必須優先保障、全力保障！”
“是！”周虎合上筆記本，立正敬禮，聲音堅定，“我這就去後勤209師傳達命令，親自督辦浮橋架設和運輸線佈設事宜。司令放心，後勤線絕不會斷在我手裡！”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推門而出。走廊裡隨即傳來他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以及遠遠呼應著的通訊兵應答聲。
門輕輕掩上。室內陡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漸濃的暮色和周正均勻而深長的呼吸。牆上的掛鐘指標已經悄然滑過六點，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透過窗欞，給巨大的中國地圖鍍上一層暗淡的金紅。
周正沒有開燈。他就那樣靜靜站著，注視著地圖上那片遼闊的、仍在戰火中的北方大地。黃河以北，是廣袤的華北平原，是無數等待解救的城市和村莊，也是無數尚未償還的血債。收復北方，他志在必得。從上海到黃河，從江南到中原，周家軍一路走來，每一步都是用犧牲和血汗鑄就，絕不可能在此止步。
然而，當那個“以後”悄然浮上心頭，周正的目光不再僅僅是一個將軍審視戰場的銳利，而多了幾分深邃的、連他自己也難以言明的複雜。
北方收復之後，周家軍該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