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動。

沒有一個人動。

那二十七雙眼睛看著他，卻不是狂熱，不是悲壯，而是——

恐懼。疲憊。絕望。還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質疑。

山本的動作僵住了。

一名尉官——就是剛才彙報山田玉碎的那名參謀——緩緩站起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超越恐懼的冷靜。

“少佐閣下。”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釘在山本心上，“我們只有二十八個人。二十八支步槍，七八顆手榴彈。對面是坦克——幾十輛坦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不甘，是屈辱，但更多的是對生的渴望。

“以我們現在這點人，根本炸不掉任何一輛支那人的坦克。衝出去，唯一的結果就是全部被碾成肉醬。”

他直視著山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少佐閣下，我們……撤退吧。”

“八嘎呀路——！！！”

山本如同被踩到尾巴的貓，暴怒地吼叫起來。他的臉扭曲成猙獰的模樣，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額頭的傷口崩裂得更厲害，鮮血順著鼻樑流進嘴裡，他卻渾然不覺。

“懦夫！你這個懦夫！貪生怕死的懦夫！帝國武士的恥辱！！！”

他猛地扔掉軍刀——不，不是扔掉，是換手——右手探向腰間的王八盒子手槍，拇指頂開保險，槍口對準了那名尉官的胸膛。

“我今天就替天皇陛下，清理門戶——”

“砰！”

槍響了。

但不是山本的槍。

山本的動作定格了。他的眼睛瞪得更大，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緩緩低下頭，看見一柄短刀——那是一把標準的九四式軍官短刀——正正地刺入自己的左胸，刀柄還握在一隻熟悉的手裡。

他順著那隻手向上看，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是那個勸他撤退的尉官。

“你……你……”

山本的嘴唇翕動著，血沫從嘴角溢位。他的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不只是被背叛的震驚，更是對這種行為的無法理解。帝國武士，下級軍官，竟然刺殺自己的長官？

尉官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握著刀柄的手，在微微顫抖。

“少佐閣下。”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我不想死。我們都不想死。您想為天皇盡忠，是您自己的事。但我們……我們還想活著回去。”

他緩緩抽出短刀。鮮血隨著刀身噴湧而出，濺在他的軍服上、臉上，他卻一動不動。

山本的身體晃了晃，膝蓋一軟，跪倒在地。他伸手想要抓住甚麼，卻甚麼也抓不住。最終，整個人向前撲倒，臉埋在骯髒的地面上，身體抽搐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

鮮血從他的身下緩緩流出，在地面上蜿蜒成一條暗紅色的小溪。

掩體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即使是那些渴望活命的人，也被這一幕震撼得說不出話。

外面的坦克轟鳴聲越來越近。整個掩體都在顫抖。

尉官緩緩站起身，低頭看著山本的屍體。他的手仍在顫抖。

鮮血順著刀身流淌，一滴，兩滴，三滴……落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迅速被幹涸的土地吸收，只留下暗紅色的斑駁印記。

鬼子少佐山本太郎的身體猛然僵住。他低下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從胸口冒出的那一截帶血的刀尖——那是他自己的短刀，跟隨他十餘年的軍刀，此刻卻成了終結他生命的兇器。

他艱難地扭過頭，脖頸的筋骨發出咯吱的聲響。視線模糊，但他還是看清了身後那張臉——是剛才勸他撤退的參謀，渡邊一郎。

渡邊的臉上沒有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愧疚，甚至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彷彿他此刻做的，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

“渡邊……你……你竟敢……”

山本的嘴唇翕動著，血沫從嘴角不斷湧出，染紅了下巴和衣襟。他的眼神中滿是震驚、憤怒、不解，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解脫。

渡邊握著刀柄的手沒有絲毫顫抖。他看著山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少佐閣下，請你安息吧。”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

“帝國的武士道，已經帶著我們走得太遠了。您想為天皇盡忠，是您自己的選擇。但這些人——”他微微偏頭，示意身後那二十幾個瑟瑟發抖的倖存者，“他們還不想死。我也不想死。”

“我會帶著帝國的兒郎，離開這片煉獄。”

山本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他想說甚麼，想罵出那聲“八嘎”，想命令其他人將這個叛徒就地正法——

“八……”

僅僅吐出一個音節，他的身體便徹底失去了支撐。膝蓋一軟，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前撲倒，臉埋進骯髒的泥土裡，揚起一小片灰塵。他的身體抽搐了幾下，隨即便徹底不動了。

鮮血從他身下緩緩滲出，在黃土上暈染開一片暗紅。

渡邊緩緩抽出短刀。刀身離開身體時發出輕微的一聲“噗”，帶出最後一縷血絲。他低頭看著刀上還在滴落的鮮血，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眼神複雜。

只一瞬間的沉默。

隨即他抬起頭，臉上已恢復了軍人的冷峻。他掃視著剩下的二十六人——那些臉上寫滿驚恐、茫然、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神情計程車兵們。

“都聽到了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少佐閣下已經玉碎。在最後時刻，他以武士的榮譽，為天皇陛下盡忠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般掠過每一張臉。

“現在，全部聽我指揮。我們立即後撤，向西南方向突圍，爭取與聯隊部派來的援軍匯合。儲存實力，才是對帝國最大的忠誠。明白了嗎？”

短暫的死寂。

隨後——

“嗨依！”

二十幾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應道。沒有人質疑，沒有人反對。甚至沒有人去看地上那具曾經的長官。他們的眼中只有一件事——活下去。

渡邊不再多說，一揮手：“走！”

二十七道身影，如同被獵人驚起的野獸，爭先恐後地鑽出掩體的後門，消失在硝煙瀰漫的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