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漸漸吞噬了灘頭上最後一點天光,只剩下那些跳躍的篝火成為黑暗中最顯眼的目標。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逝,直到東方遙遠的海平線上,終於撕裂一絲極淡的灰白,宣告著漫長夜晚的終結。
美國海軍“硫磺島”號指揮艦的艦橋上,威廉姆斯准將幾乎整夜未眠,他站在舷窗前,凝視著那片被黑暗籠罩、只有零星火光的海岸。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指揮官,他內心深處始終繃著一根弦。東方軍隊擅長的夜襲、騷擾戰術並未出現,這種反常的平靜,比激烈的抵抗更讓他隱隱不安。
然而,隨著天色漸亮,海岸線在晨光中逐漸清晰,依舊沒有任何異常動靜。望遠鏡裡,只有己方士兵在灘頭陣地活動、生火做飯的尋常景象。威廉姆斯准將緊繃的肩膀終於略微鬆弛下來,他轉身,對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副官說道:
“看來……確實是我多慮了。那些中國人,或許是真正被我們聯合艦隊的火力震懾住了。”他揉了揉佈滿血絲的雙眼,語氣帶著一種放下心來的疲憊,以及重新升起的掌控感,“按照他們的戰術傳統和當前可能擁有計程車氣,昨夜是他們發動襲擾、遲滯我們登陸的最佳時機。但他們沒有。這意味著甚麼?”
他自問自答,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峻與權威:“意味著他們的指揮系統可能已被打亂,士氣瀕臨崩潰,甚至可能已經放棄了外圍防線,收縮至城內準備巷戰,或者……更糟,已經開始潰逃。”
他做出了決斷:“命令全艦隊:除必要的警戒艦隻外,所有運輸艦、後勤輔助艦隻,按計劃開始第二波次登陸作業,解除安裝重灌備和後續兵員。各火力支援艦隻,可以向海岸再靠近一些,確保能為向縱深推進的部隊提供更及時、更精確的火力覆蓋。我們要一鼓作氣,鞏固並擴大登陸場!”
“是,長官!”副官精神一振,立刻將命令傳達下去。
隨著朝陽終於掙脫海平面的束縛,將萬道金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幕更加壯闊卻也更加詭異的場景出現了:在晨曦的映照下,數十艘大小各異的登陸艦艇、機械化登陸艇、甚至一些用於解除安裝坦克的兩棲登陸艦,如同被驚擾的魚群,從龐大的運輸艦隊中分離出來,引擎轟鳴,劃開道道白浪,浩浩蕩蕩地朝著海岸線湧去。天空中也出現了運輸機的身影,開始進行偵察和可能的空投準備。
而在此之前數小時就已登陸、在灘頭度過一夜的先頭部隊,此刻已經整裝完畢。在軍官的催促下,以連、排為單位,開始呈戰鬥隊形,小心翼翼地向內陸、向那些沉默的、佈滿瓦礫和斷壁的街區深處推進。
最初,這種推進依然帶著試探性的謹慎。士兵們依託殘垣斷壁交替掩護,機槍手搶佔制高點,工兵用探雷器仔細掃描前方路徑。然而,隨著他們逐漸離開灘頭數百米、甚至上千米,預料中的冷槍、詭雷、埋伏卻始終沒有出現。
街道空無一人,廢墟寂靜無聲。除了風吹過空洞窗欞的嗚咽和士兵們沉重的腳步聲、金屬碰撞聲,再無其他響動。被炮火摧毀的店鋪門戶洞開,裡面空空如也;民居的房門有的緊閉,有的歪斜倒塌,同樣不見人影。甚至連貓狗等動物的蹤跡都難以尋覓。整片區域,彷彿一夜之間被某種神秘力量徹底抽空了生命,只剩下建築物冰冷的殘骸。
一種越來越明顯的不安開始在基層士兵和軍官心中蔓延。
“上帝……這不對勁,太安靜了。”一個美軍下士低聲對身旁的戰友說,手指始終沒有離開扳機護圈。
“停下!全體停止前進!”一名負責前鋒偵察的美軍上尉終於忍不住,舉起拳頭做出了停止前進的手勢。他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不是因為炎熱,而是因為這種瀰漫在空氣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他抓起野戰電話的話筒,聲音乾澀地向後方指揮部報告:“這裡是‘矛尖一號’。我已推進至預定座標A-7區域。重複,A-7區域。未遭遇任何形式抵抗。重複,未遭遇抵抗。同時……未發現任何平民,重複,未發現平民。區域如同廢棄。請求指示,完畢。”
這條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迅速在聯軍初步建立的通訊網路裡激起漣漪。
威廉姆斯准將在接到報告後,眉頭再次緊鎖。他立即命令通訊官:“接通英國‘百夫長’號、法國‘貞德’號、以及日本‘出雲’號的指揮官,我要直接通話。”
經過短暫的通訊協調和加密頻道轉換,四國指揮官的聲音先後在威廉姆斯的耳機中響起。他簡明扼要地提出了前線發現的異常情況。
英國指揮官的語氣帶著慣有的矜持與一絲疑惑:“我方威爾士燧發槍團報告了類似情況。推進至B區邊緣,除了廢墟和彈坑,空無一人。沒有狙擊,沒有地雷,連只老鼠都沒有。這確實……非同尋常。”
法國指揮官的聲音則顯得更加焦躁一些:“我的外籍軍團先鋒隊已經深入內陸超過兩公里。一樣的鬼影子都沒有!這不可能!周家軍就算撤退,也不可能把方圓幾公里內的平民全部撤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痕跡!這違反常理!”
日本杉浦少將的回覆則透著一股強作鎮定的冷硬:“帝國陸軍步兵聯隊同樣未遇抵抗。支那人慣用狡詐,或許是將平民全部驅趕至更後方,意圖拉長我方補給線,或隱藏伏兵。但我方偵察未發現大規模部隊移動跡象。建議繼續推進,但需加倍警惕。”
各方反饋的資訊彙總起來,指向同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他們踏上的,似乎是一座真正的、精心清理過的“空城”。這種超乎軍事常理的“配合”,非但沒有讓聯軍指揮官們感到輕鬆,反而像一片越來越濃的陰雲,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最初的輕敵與興奮,逐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疑惑和隱隱滋生的寒意所取代。這片過於“順從”的土地之下,究竟隱藏著怎樣的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