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達。
片刻的死寂後——
更深處的大地似乎甦醒了。多處隱蔽陣地同時發出怒吼，那是遠比敵方艦炮更加深沉渾厚的轟鳴。無數道熾烈的尾焰刺破夜幕，將山巒的輪廓瞬間映照如晝。122毫米火箭彈群拖著長長的光尾升空，如同逆飛的流星雨，以驚人的密度和氣勢，撲向遙遠的漆黑海面。
數秒鐘後，遠海。
美國海軍“哈德遜”號驅逐艦的艦橋內，刺耳的警報幾乎要撕破人的耳膜。
轟轟轟轟！
一連串劇烈的爆炸幾乎同時在艦船四周的海面炸響，數十米高的水牆沖天而起，狂暴地砸向甲板。艦體像是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推搡，猛地向右傾斜，艙內未固定的物品四處飛撞，一片狼藉。
“上帝！這他媽是甚麼？！”艦長理查德上校死死抓住身旁的固定扶手，才沒被摔出去。他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情報部門那些蠢貨！他們說對方的岸防火力最大射程只有25海里！精度低下！可現在……”他指著雷達螢幕上那片迅速逼近、代表火箭彈群的光點暴雨，“這至少40海里！而且他們在覆蓋射擊！”
“長官，左舷近失彈！衝擊波損傷評估中！”損管中心的報告聲在嘈雜中響起。
“規避！緊急機動！釋放干擾彈！”理查德咆哮，但另一陣更猛烈的震動讓他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一枚火箭彈在更近的距離爆炸，巨大的水柱幾乎將艦首淹沒，海水如瀑布般沖刷著前甲板。
“炮擊不能停！”理查德抹去臉上濺到的鹹澀海水，眼睛赤紅。
“是，長官！”尉官的聲音斬釘截鐵。
命令被迅速傳遞。片刻之後，美國軍艦的主炮再次發出怒吼，炮口焰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綻放成一片刺目的橘紅。一枚枚沉重的炮彈劃破海空，帶著淒厲的呼嘯，向著那座東方大都會的輪廓狠狠砸去。
轟——！轟轟轟——！
爆炸聲不再是海岸防線附近的悶響，而是直接在城市的肌體上撕裂開來。外灘附近，一棟本已殘破不堪的西式建築被直接命中，上半部分在沖天的火光與濃煙中轟然坍塌，碎石斷梁如雨般砸向街道。蘇州河畔，劇烈的爆炸掀起混濁的河水，夾雜著碎木和不明物體潑灑向兩岸。閘北、南市那些尚未從上次戰爭創傷中完全恢復的街巷裡，火光接二連三地竄起，濃煙滾滾，迅速連線成片，遮蔽了尚未明亮的天空。
爆炸的氣浪掀翻瓦礫，震碎所有幸存的玻璃，火焰貪婪地舔舐著木質結構的房屋，發出噼啪的悲鳴。這座傷痕累累的城市，在睡夢中再次遭到重擊，痛苦的震顫從地面一直傳到每個人腳底，傳到心裡。
炮擊持續著，彷彿永無止境。直到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泛出魚肚白，那令人窒息的轟鳴才逐漸稀落，最終停止。海面上的軍艦在漸亮的天光中顯現出猙獰的輪廓，如同浮在水面的鋼鐵巨獸，炮口仍餘溫未散。
陽光，終於艱難地穿透硝煙，吝嗇地灑在這片大地上。然而它照亮的，已不是昨日的上海。
目之所及，滿目瘡痍。許多街區徹底變成了瓦礫的迷宮，殘垣斷壁以扭曲的姿態指向天空，未燃盡的樑柱冒著縷縷青煙。焦黑的痕跡四處蔓延，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塵土和東西燒糊的混合氣味。水道被堵塞，街道遍佈彈坑，一些地方的自來水管被炸裂，渾濁的水流肆意橫淌。偶爾可見來不及或無法撤離的平民，在廢墟間茫然蹣跚，或是對著已成灰燼的家園無聲哭泣。
88軍的戰士們從掩體中走出，望著眼前這一切，呼吸都變得粗重。他們緊握的拳頭指節發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通紅的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狗日的！這他媽是不是小鬼子陰魂不散，又滾回來了？！”一名滿臉煙塵的年輕戰士再也忍不住，嘶聲吼了出來，聲音因憤怒和悲痛而顫抖。就在幾天前，他們連剛剛配合工兵，清理了這條街上的障礙，幫幾戶歸來的百姓勉強搭起了遮風擋雨的棚子。
“對！只要這幫畜生養的敢再踏上岸一步，”旁邊一個老兵“咔噠”一聲將刺刀卡上槍口，眼神兇得像要噬人，“老子拼了這條命，也要把他們腸子捅出來，掛到他們的膏藥旗上去！”
“算我一個！”
“還有我！”
壓抑的怒火在戰士們中間燃燒，他們看著自己辛辛苦苦、甚至用戰友生命保護下的一點恢復跡象，在一夜之間又被夷為平地，那種心頭的絞痛和滔天的恨意，幾乎要將理智淹沒。
就在這片悲憤瀰漫之時——
吳淞口方向，突然又傳來了截然不同的炮聲！聲音更加密集，帶著某種熟悉的、令人血脈僨張的節奏和尖嘯。
87軍的戰士們早已按預案撤至艦炮射程之外的安全區域，並依託殘存的堅固工事和新建的防禦點，構成了新的阻擊線。871師師長王礪寒第一時間衝到觀測位置，舉起了望遠鏡。
鏡頭裡，晨霧與硝煙交織的海平面上，赫然出現了九艘塗著暗灰色海軍漆的軍艦。它們的樣式與之前的美國軍艦有所不同，線條透著一股子熟悉的兇悍。更刺目的是，那主桅杆上飄揚的旗幟——白底，中間一個血紅的圓盤！
“膏藥旗……”王礪寒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胸腔裡的怒火“騰”地一下直衝頂門，“果然是這群賊心不死、毫無信義的倭寇！上次沒把他們打痛，現在又跟著洋鬼子腆著臉回來偷襲！”
幾乎是同時，整個上海的沿海防線，從吳淞到浦東，從黃浦江口到杭州灣北岸，淒厲的警報再次拉響，各級指揮所的電話、電臺幾乎要炸開！
更為龐大的艦群，正從逐漸消散的海霧中顯露出駭人的身形。不再僅僅是美國或日本的軍艦，風格各異的艦艇組成了一支龐大的混合艦隊，如同浮動的鋼鐵山脈，壓迫著中國的海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