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放下一個電話,另一部電話又響了。參謀長周忠和其他參謀們各司其職,電臺的滴答聲、電話鈴聲、急促的彙報聲和下達命令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嘈雜卻有序。
“報告!浦東前沿觀察哨報告,確認至少五艘以上大型軍艦在長江口外徘徊並開火!艦型辨認中,疑似有重巡洋艦!”
“報告!虹口碼頭方向通訊中斷,損失情況不明!”
周博的大腦在爆炸聲中高速運轉。憤怒?有,但更多的是冰冷的計算。敵艦突然炮擊,目的是甚麼?示威?為談判增加籌碼?還是大規模登陸的前奏?無論是甚麼,88軍作為上海防務的中堅,必須立即做出最有效、最冷靜的反應。整個指揮部如同一臺驟然承受重壓卻依舊精密運轉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在瘋狂轉動,試圖在瀰漫的硝煙與刺耳的爆炸聲中,理清頭緒,穩住陣腳,並準備好給予來犯之敵最兇狠的反擊。
“喂!喂!聽見沒有?!回話!”
軍部通訊兵幾乎是對著話筒吼叫,手指因用力而關節發白。電流雜音與遠方沉悶的爆炸聲交織,電話另一端的聲音時斷時續。
“這裡是…三師…前沿…正在遭受…來自海上的…”話音被一聲近處格外劇烈的爆炸巨響吞沒,通訊驟然中斷,只剩急促的忙音。
通訊兵猛地抬頭,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發緊:“報告!與三師前沿指揮所通訊中斷,最後確認其正遭受海上炮火覆蓋!”
指揮所內空氣瞬間凝固。所有參謀人員的動作都頓了一瞬,只有牆上地圖被炮火震動引起的簌簌輕響。軍長周博沒有立即回應,他依舊俯身在那巨大的沙盤前,目光如同淬火的釘子,死死釘在代表海岸線的蜿蜒區域。沙盤上,幾處代表前沿陣地的標識小旗已被震倒。
參謀長周忠快步從通訊區走來,腳下帶起的塵土在燈光中浮動。他將軍帽簷微微壓低,擋住額角滲出的細汗,語氣保持著力求的平穩,但語速暴露了緊迫:“軍長,已綜合各觀測哨零星報告。炮擊確定源自海面,初步判斷至少有三個不同方位的發射點,形成交叉火力。天色太黑,海上能見度近乎為零,無法辨識艦艇型號和國籍。但…”
他停頓半秒,從手中資料夾抽出一張剛送來的電文紙,壓低聲音:“炮擊落點分佈圖顯示,敵火力正向我灘頭防禦工事、預設雷區及後勤交通節點進行系統性打擊。這不是騷擾或試探,這是有計劃的登陸前火力準備。”
周博終於直起身。他個子不算很高,但站在沙盤前,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塊壓不彎的鋼。指揮所昏黃的燈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唯有那雙眼睛,銳利如鷹。
“傷亡?”他問,聲音不高,卻像鐵錘砸在砧板上,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暫時無法獲得完整資料。”周忠迅速回答,“與部分前沿單位的通訊不暢。但從已接通的二師、一師報告看,因我防禦陣地按條例呈縱深梯次配置,一線官兵駐屯點與海岸保持安全距離,目前直接人員傷亡應屬可控。主要損失集中在部分暴露的灘頭工事和監控裝置。”
他緊接著補充,手指劃過沙盤上幾個點:“但炮擊在持續,且落點有向後方延伸的趨勢。更關鍵的是,炮火正在有計劃地‘清掃’灘頭,為登陸創造條件。民眾疏散區域內已能聽到爆炸聲,恐慌情緒開始蔓延。”
周博的目光掃過沙盤上那些代表城鎮、村莊的微小模型。他彷彿能透過沙盤,看到那些被爆炸驚醒的百姓倉惶的面孔,聽到孩童的啼哭。
“不能等了。”他斬釘截鐵,“命令:一、所有一線部隊,在保持對海觀察和最低限度阻擊力量的前提下,主力立即協助並掩護轄區內所有群眾,按既定路線,向青龍山、白河溝預設疏散區轉移。優先轉移老、幼、病、婦。地方組織全部納入指揮序列,確保轉移途中秩序與安全。”
“二、電子對抗與偵察單位全頻段開機,捕捉分析敵軍艦雷達及通訊訊號特徵。前沿所有觀測點,啟用紅外、微光及聲波探測裝置,哪怕只能得到輪廓或航跡,也要給我大致勾勒出敵艦隊規模和陣位。天亮前,我必須知道是誰伸來的爪子。”
“三,”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指揮所外火光隱約閃爍的遠方,“火箭炮營、遠端炮兵群,進入陣位。計算敵可能艦群錨泊或遊弋區域,做好火力反擊準備。防空單位提高戒備,謹防敵艦載機或導彈伴隨攻擊。”
“是!堅決執行命令!”周忠立正敬禮,轉身時語速如子彈噴射,向各通訊崗位複述命令。指揮所瞬間如同一臺精密機器高速運轉起來,電話聲、電臺呼叫聲、參謀人員奔跑傳遞命令的腳步聲,與外面持續不斷的炮火聲混合成戰爭交響曲。
轟——隆!
又一排重磅炮彈落下,這次落點似乎更近了些,指揮所頂棚的灰塵簌簌落下,燈光劇烈晃動。周博紋絲不動,只是抬手拂去沙盤上落下的些許塵埃。
炮火仍在撕裂夜空。但與之呼應的是,在海岸線後方廣袤的土地上,更多的聲音在黑暗中湧動。不再是驚慌的哭喊,而是汽車引擎的轟鳴,是部隊指揮員透過喇叭發出的簡短有力的引導,是紛亂卻逐漸匯成洪流的腳步聲。士兵們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穿梭,攙扶老人,揹負孩童,引領著人流如同奔騰的暗河,湧向山脈的懷抱。
周博走到觀察孔前,撩開厚重的防光簾布。冰冷的海風夾雜著硝煙味撲面而來。遠處海面依舊吞噬了一切光線,只有敵方炮口閃爍的致命光芒,像黑暗巨獸眨動的獨眼,傲慢而殘忍。
他放下簾布,走回指揮台,直接抓起了通往炮兵指揮所的內線電話,沒有多餘的字:“‘行動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