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沒有走向座椅，甚至沒有脫下沾著塵土的外套。他徑直走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一把抓起了那部黑色的專線電話聽筒，手指快速而堅定地撥動轉盤。
“總機，給我接‘鷹巢’，空軍第一戰鬥旅指揮所，最高優先順序。” 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聽筒裡傳來接線員迅速確認和轉接的細微聲響。不到一分鐘，電話那頭傳來了被接起的聲音，背景似乎還有隱約的飛機引擎試車聲。
“我是空軍第一戰鬥旅旅長周天。” 一個幹練、略顯沙啞的聲音傳來，帶著長期指揮飛行部隊所形成的獨特節奏感。
“我是周正。” 周正沒有寒暄，直接報出名號。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隨即傳來周天陡然拔高、充滿敬意與專注的聲音：“司令好！請您指示！” 沒有任何多餘的問候，直接進入狀態，這是長期在周正手下養成的作風。
周正對他的反應很滿意，語速加快，指令明確如刀：“周天，聽著。從即刻起，你們空軍一旅進入二級戰備狀態。我要求你們，組織精幹巡邏編隊，每日不間斷地對上海至浙江北部沿海空域，特別是東海方向，進行大範圍、高強度的戰鬥巡邏與偵察警戒！”
他略微停頓，讓命令的重要性充分沉澱，繼續道：“巡邏區域要向外海延伸，儘可能擴大偵察半徑。重點是監視一切不明身份、特別是大型水面艦艇的動向。任何異常情況，無論大小，無論是否確認，都必須第一時間透過加密頻道直接向我本人和司令部作戰值班室彙報！記住，是第一時間，直接彙報！此事列為當前最高優先順序任務，不得有任何延誤或疏漏！”
這道命令，正是他在膠州灣凌晨時分，於目力極限處瞥見那些模糊艦影后，在心中反覆推演、最終形成的直接反應。無論那是否是錯覺，無論威脅來自何方，來自海上的不確定性必須被嚴密監控。空中鷹眼，將成為他應對潛在海上危機的第一道預警防線。
電話那頭，周天的呼吸似乎都加重了些，但他沒有任何疑問，沒有任何猶豫，只有鋼鐵般的服從與決斷：“是！司令！堅決執行命令！空軍一旅保證完成任務！從今天第一縷陽光開始，我們的戰鷹將時刻巡視東海天空，絕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好。” 周正結束通話了電話，聽筒與底座接觸發出清脆的“咔噠”聲。他沒有放下聽筒，而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塑膠外殼，目光卻早已越過了桌面，牢牢鎖定在對面牆壁上那幅巨大的、標註著詳盡軍事符號的東亞沿海態勢圖上。
他的大腦如同最高速運轉的參謀計算機，將膠州灣那驚鴻一瞥的模糊印象、國際列強因租界事件必然產生的激烈反應、目前東亞海域的力量格局、以及上海這個剛剛易手且爆發了震驚外交界扣押事件的城市……所有的資訊碎片被瘋狂地抓取、拼合、推演。
那模糊的艦影，會是偶然路過嗎？在這個敏感的時間點，在列強艦隊可能正因上海事件而調動的背景下，偶然的機率有多低？它們如果存在，航向大致是東北或正東……那個方向，能吸引如此規模艦艇編隊的目標有哪些？
他的目光在地圖上快速移動：臺灣？不，那裡目前仍被日軍重兵盤踞，列強直接介入的可能性不大。朝鮮半島？局勢複雜，但似乎並非當前焦點。日本本土？列強艦隊大規模前往日本？
突然，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釘在了地圖上一個點上——上海。
剛剛經歷血戰收復，象徵著中國主權回歸和舊殖民秩序被徹底打破的上海。
扣押了包括高階外交官在內大量西洋僑民、正在進行“清算”和“贖金”談判的上海。
曾經是遠東最大國際租界、列強利益盤根錯節的上海。
如今正處於戰後重建初期，防禦體系尚未完全鞏固，民心振奮卻也脆弱的上海。
一個清晰得令人心頭髮冷的邏輯鏈條瞬間形成：列強絕不會坐視上海事件損及其尊嚴與實質利益。外交抗議、經濟施壓之外，展示武力、甚至進行直接的軍事威懾或干預，是這些老牌帝國曆史上屢試不爽的手段！上海，這個他們曾經可以隨意進出的“國際都市”，這個剛剛以最強硬方式將他們掃地出門的地方，無疑是他們宣洩怒火、挽回顏面、重新建立威懾的首選目標！那支可能正在逼近的艦隊，其劍鋒所向，有極大的機率，就是上海！
“上海……” 周正低聲吐出這兩個字，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彷彿要將地圖上的那個點刺穿。他之前的部署——加強上海重建和防禦、命令空軍沿海巡邏——此刻被賦予了更清晰、更緊迫的戰略意義。那不是杞人憂天，而是基於戰略直覺和形勢分析的未雨綢繆。
周正望著地圖上“上海”的標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沒有懼意，只有凜然的戰意與一種“該來的總會來”的決絕。“那就儘管放馬過來吧，”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早打晚打，這一仗遲早要打！躲是躲不掉的。既然他們想用炮艦說話，那我們就用更硬的拳頭回敬！打完了，廢墟上再建便是！”
然而，在這份強硬表態的背後，他心中卻湧起一股更深的渴望與緊迫感。他多麼希望自己那支剛剛在膠州灣誕生的海軍，能夠迅速成長為一支真正的深藍力量。唯有那樣，未來才有可能將戰火阻隔在國門之外，甚至推向敵人的海岸線，而不是讓同胞的家園、讓自己剛剛收復的城市，再一次淪為列強艦炮的靶場，讓百姓在斷壁殘垣間哭泣。“戰火，終究不該在自家的土地上燃燒。” 這個念頭如同烙印，深深烙在他的戰略構想核心。
“咚、咚。”
兩聲沉穩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