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清晰而具體的指令從他口中接連發出,如同精密的齒輪開始咬合轉動。原本因清晨而略顯靜謐的海灣,瞬間被注入了一股蓬勃而高效的活力。海軍官兵們從各個臨時集結點快速散開,按照分工投入到緊張有序的工作中。測量儀器的反光在閃爍,無線電通話聲此起彼伏,工程車輛開始試探性地駛向預定區域。周江本人則如同一個高速運轉的核心處理器,不斷聽取彙報,做出判斷,調整部署。一切都在高效而忙碌的狀態下展開,這片古老的海灣,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著一座現代化海軍母港的方向蛻變。
與此同時,萬里之外,浩瀚的印度洋深處。
鉛灰色的厚重雲層低低地壓在海面上,彷彿觸手可及。狂風捲起滔天巨浪,不斷撞擊著正在破浪前進的鋼鐵艦體,發出沉悶而恐怖的巨響,激起漫天白沫。數艘懸掛著米字旗的軍艦,在這天地之威中艱難地保持著編隊,全速向著東北方向挺進。艦體隨著巨浪劇烈地起伏搖擺,甲板上早已空無一人,所有暴露在外的裝置都被牢牢固定。
其中一艘郡級重巡洋艦的艦橋內,光線昏暗,充滿了潮溼的海腥味和一種壓抑的緊張感。艦長,皇家海軍上校阿爾傑農·菲茨威廉,正煩躁地舉著一副高倍望遠鏡,試圖穿透舷窗外那幾乎遮蔽一切的雨幕和水霧,觀察前方情況,但除了灰濛濛的海天和如山般壓來的浪頭,甚麼也看不清。
“該死的!” 菲茨威廉上校猛地放下望遠鏡,狠狠砸在旁邊的海圖桌上,發出“砰”的一聲。他扯了扯被鹹溼空氣浸得發硬的衣領,臉色因連日的惡劣天氣和航行不順而顯得陰沉無比,“又是這見鬼的天氣!上帝是在考驗皇家海軍的耐心嗎?我們離開新加坡已經七天了!照這個速度,甚麼時候才能抵達該死的上海?內閣和那些坐在倫敦暖和辦公室裡的老爺們,根本不知道在這片惡魔海域航行是甚麼滋味!”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的怒火,“喀喇——!!!” 一道刺眼的閃電猛然撕裂了昏暗的天際,緊接著是一聲幾乎要震碎耳膜的驚天炸雷!慘白的光芒瞬間照亮了艦橋內每一張寫滿疲憊與焦慮的臉,也照亮了窗外那如同世界末日般的狂濤景象。
“混蛋!” 菲茨威廉上校被這近在咫尺的雷霆驚得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忍不住再次咒罵出聲,拳頭攥緊,“這鬼地方!”
然而,咒罵改變不了現實,更阻擋不了命令。旗艦透過燈光訊號傳來的指令依舊明確:保持航向,全速前進,不得延誤。菲茨威廉上校深吸一口帶著電離子氣息的潮溼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著傳聲筒吼道:“保持航向!輪機艙,給我盯緊壓力錶!我們要穿過這片鬼風暴!為了國王,為了帝國,上海必須儘快抵達!”
鋼鐵鉅艦發出一聲更加低沉的咆哮,艦艏頑強地劈開又一個撲面而來的巨浪,在電閃雷鳴與狂風暴雨中,繼續向著遙遠的東方,固執地前進。按照海圖推算,如果天氣稍微好轉,他們或許只需要再忍受數天的折磨,就能望見中國海岸線了。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此刻遠東的上海。
這裡雖然依舊佈滿戰爭的傷痕,廢墟尚未完全清理,但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硝煙和絕望,而是一種混合著汗水、塵土、新木料氣味和隱隱期待的蓬勃生機。戰後的喜悅尚未褪去,重建家園的浪潮正席捲著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周家軍的戰士們與劫後餘生的上海市民肩並肩,一起清理著瓦礫,修復著道路,搭建著臨時住所。號子聲、歡笑聲、工具的碰撞聲,取代了曾經的槍炮轟鳴。外灘邊上,有人試著重新掛起了招牌;蘇州河畔,小販開始膽怯地叫賣著稀少的商品。
人們沉浸在收復失地、重獲主權的巨大振奮中,埋頭於眼前一磚一瓦的重建工作,憧憬著一個嶄新上海的誕生。無線電裡播放著鼓舞人心的訊息,報紙上刊登著勝利與建設的報道。沒有人知道,也幾乎無人想象,就在數千海里之外的風暴中,一支攜帶著舊時代傲慢與懲戒意圖的鋼鐵艦隊,正晝夜兼程,朝著這片剛剛開始癒合的土地駛來。一場可能將他們所有汗水與辛勞、希望與喜悅再次無情碾碎的風暴,正在大洋深處悄然孕育、步步逼近。
但現在,陽光依舊照耀在黃浦江上,重建的忙碌與期盼的溫暖,仍是這座城市的主旋律。
兩天後的清晨,南京,周家軍總司令部。
晨霧尚未完全散盡,街道清冷。突然,一陣由遠及近的引擎轟鳴聲打破了寧靜。緊接著,是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的尖銳而短促的“嗤——”聲。
一輛風塵僕僕的黑色越野車,穩穩地停在了司令部大樓那莊嚴的門廊前。
周正推開車門,邁步而下,長途奔波的疲憊被回到權力中樞的緊迫感迅速驅散。他沒有絲毫停留,甚至沒有看一眼熟悉的司令部建築,便大步流星地朝著那扇厚重的大門走去。軍靴踏在石板地面上,發出清晰而急促的叩擊聲,在清晨相對寧靜的院落裡迴盪。
“啪!啪!”
門廊兩側,挺立如松的警衛士兵幾乎在同一瞬間做出了反應,手臂抬起,五指併攏,以一個極其標準、充滿力度的軍禮向最高指揮官致意。他們的眼神銳利而忠誠,身姿挺拔如標槍。周正腳步未停,只是右臂迅速抬起,回了一個乾淨利落的軍禮,動作流暢而威嚴,隨即身影已穿過門廊,消失在司令部內部的光影之中。
穿過略顯空曠卻戒備森嚴的走廊,他的腳步聲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迴響。數分鐘後,他推開了那扇刻著簡單紋路的厚重木門——屬於他的總司令辦公室。室內的一切都保持著他離開時的模樣,檔案整齊,地圖高懸,空氣中有淡淡的檀木和舊紙張氣味,但此刻卻彷彿瀰漫著一股無形的、來自遙遠海上的鹹溼與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