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高度緊張而又秩序井然的氛圍中，周正辦公室外的走廊傳來清晰有力的腳步聲。隨即，門被輕輕叩響。

“報告！”門外是周正貼身警衛連長沉穩的聲音。

“進來。”

警衛連長推門而入，立正敬禮：“司令！剛剛接到城南駐防部隊報告，李墨團長率領的211團先頭部隊已抵達南京，正在指定區域安頓。李團長本人已至司令部，請求見您。”

“李墨？”周正握著紅藍鉛筆的手微微一頓，猛地從巨大的戰區態勢圖上抬起頭，眼中瞬間閃過一道明亮的光彩，臉上的肅然被一種發自內心的欣喜沖淡，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許，“快！立刻請他進來！”

“是！”警衛連長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門重新關上，辦公室裡忽然安靜下來。周正放下鉛筆，繞過寬大的橡木辦公桌，竟有些難得地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他走到窗前，目光投向司令部外車馬喧囂的南京街景，思緒卻已飛越時空，回到了硝煙瀰漫的富金山。

那是怎樣的一場血戰啊……炮火將山頭犁了一遍又一遍，子彈貼著頭皮呼嘯，泥土混雜著血腥氣灌滿口鼻。他和李墨，一個是營長，一個是副營長，帶著殘存的弟兄們死守最後的反斜面陣地。最後突圍的夜晚，李墨為了掩護他腿部中彈，卻咬著牙一聲不吭，是他硬把李墨從火線上背了下來……那一別之後，各自率領部隊轉戰南北，雖有電報往來，知他屢立戰功，從營長升到團長，獨當一面，但終究是天各一方，再未見面。轉眼，竟已快一年了。聽聞老戰友今日抵達，那份在鐵血戰爭中淬鍊出的、超越了尋常上下級的深厚情誼，讓他心中湧起久違的暖流與感慨。

“篤篤篤。” 敲門聲再次響起，打斷了周正的回憶。

“進來！”周正迅速收斂心神，但眼中的笑意卻未褪去。他並未坐回象徵權威的辦公椅後等待，而是親自大步走到門前，一把將門拉開。

門外，一道熟悉而又因歲月風霜略顯陌生的挺拔身影肅然而立。正是李墨。他比在富金山時更瘦了些，臉龐被戰火與風塵雕刻得稜角愈發分明，面板黝黑粗糙，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明亮、銳利，透著軍人特有的堅毅與冷靜。他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軍裝，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雖經長途跋涉，但軍容嚴整，只是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沒有過多的寒暄，所有的問候與激動都凝在了那深深的一眼裡。

“李墨！”周正率先開口，聲音洪亮而帶著真摯的喜悅，他伸出寬厚有力的右手。

“司令！”李墨“啪”地一個立正，敬禮，動作標準有力，隨即才伸出右手，與周正緊緊相握。兩隻有力的大手緊緊攥在一起，傳遞著無需言說的信任與情誼。

“我的好兄弟，快進來！”周正側身讓開，另一隻手用力拍了拍李墨的肩膀，那份親近毫不掩飾。門外的警衛連長見狀，悄然無聲地退後，並輕輕帶上了房門，將這片小小的空間留給了這對久別重逢的戰友。

走進辦公室，周正沒有坐回主位，而是與李墨一同坐到了靠牆的沙發上。勤務兵早已機靈地奉上兩杯熱茶，氤氳的蒸汽帶著清香在兩人之間升起。

李墨雙手接過茶杯，指尖感受著瓷杯的溫熱，他抬頭看向周正，這位昔日並肩血戰的兄長，如今已是威震一方、肩扛重任的司令，眼神中既有尊敬，也有不變的親近：“司令，富金山一別，晃眼都快一年了。時間過得真快，仗也打得……天翻地覆。”

周正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親切：“這裡沒外人，叫甚麼司令！還是叫老周，或者像以前一樣，叫大哥也行！自家兄弟，別整那些虛的。”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目光落在李墨臉上，像是要仔細看看這一年老友經歷的滄桑。

沉吟片刻，周正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問出了一個藏在心中許久的疑問，語氣裡沒有責難，只有關切與些許不解：“對了，墨子。當初我派人給你送信，讓你帶著隊伍過來，咱們兄弟合兵一處，力量也大些，你怎麼……沒過來呢？是信沒送到，還是遇到了甚麼難處？”

李墨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垂向手中茶杯裡微微晃動的漣漪，彷彿那水中倒映著過往的抉擇與重量。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從富金山撤下來，隊伍打殘了，人困馬乏，撤到信陽後方才喘了口氣。上頭一紙命令下來，直接讓我接手重建211團。番號是老的，可骨血得從頭攢起。那些從富金山、從更早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兄弟，傷的傷，散的散，好不容易聚攏一些，眼巴巴看著我……那個時候，我若一拍屁股，只帶著幾個貼心的骨幹去投奔你，固然是條更輕鬆的路，可剩下這些信任我的弟兄們怎麼辦？剛給了一點希望的211團這個攤子又怎麼辦？”

他抬起頭，看向周正，眼神坦蕩：“老周，不是你的信沒送到，也不是我不念兄弟情分。是肩膀上扛了這個團，幾百號人的性命和前程，我就沒法獨善其身了。我得先對得起他們，把他們帶出來，帶成一支能打仗、能活命的隊伍。這大概就是你說的，‘位置不同，想的事也不同’吧。”

周正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陶瓷杯壁。他完全理解李墨的選擇，甚至從中看到了當年那個在陣地上死戰不退、對部下不離不棄的年輕副營長的影子。他緩緩點頭，眼神中流露出的是欣賞而非責備：“我懂。帶一個團，和帶一個營、一個連，是天差地別。你做得對。咱們當指揮員的，首要一條就是不能辜負了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看來這一年，你不光仗打得好，這份擔當，更是長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