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遜被這股凜然的氣勢徹底鎮住了。他見識過舊中國軍隊的萎靡,也見過日軍的野蠻,但眼前這支軍隊的剽悍、紀律性與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自信,是他從未見過的。他想維持儀態,嘴唇哆嗦著想再說甚麼“外交抗議”、“嚴重後果”,但在對方冰冷的目光和周圍無數沉默而銳利的槍口下,所有的話都噎在了喉嚨裡。他最終只是色厲內荏地又嘟囔了幾句無人聽清的單詞,在部下幾乎半攙扶下,狼狽不堪地向租界內退去,腳步踉蹌。
“呸!洋鬼子,還當是前清那會兒呢!”隊伍裡,不知誰低聲罵了一句。
就在這時,“咔嚓”一聲,格外清脆的步槍拉栓聲響起。只見一名非常年輕的戰士,眼眶因為激動和憤怒而微微發紅,他猛地端平了手中的95式,槍口直指威爾遜尚未完全消失的背影,聲音因情緒激盪而有些發顫:
“營長!讓俺斃了這洋鬼子!俺受夠這幫人的鳥氣了!就算……就算事後槍斃俺,俺也認了!一命換這口惡氣,值!”
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緊。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年輕戰士和營長趙大剛身上。
趙大剛沒有立刻斥責。他深深看了那年輕戰士一眼,看到了對方眼中積壓的並非個人的怒火,而是一個民族沉痛記憶的瞬間迸發。他伸出手,不是去奪槍,而是有力地、穩穩地按在了那戰士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步槍護木上,緩緩將槍口壓下。
“把火氣,給我壓回去!”趙大剛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子彈,要打在該打的敵人身上!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租界那片看似寧靜、實則暗流洶湧的區域,彷彿能穿透那些華麗的建築,看到裡面躲藏的鬼魅和正在進行的骯髒交易。他的語氣斬釘截鐵,是對面前戰士說,也像是在對所有人宣告:
“不要衝動。等命令!上面自有通盤的考慮。現在,先讓他在那兒吠叫幾聲。”
他拍了拍年輕戰士的肩膀,力道很重,既是安撫,也是警醒。隨即,他轉回頭,聲音提高,清晰地下令:
“各就各位!嚴密監視租界所有出入口!沒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越界,也不得主動挑釁!但若有任何人,無論他是東洋鬼子還是西洋鬼子,敢持械衝擊我軍防線——”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寒光一閃:
“那就給老子狠狠地打!不用請示!”
“是!營長!”整齊劃一、擲地有聲的應答如同悶雷滾過租界邊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更讓那些隔著柵欄和路障窺視的西洋僑民與巡捕頭皮發麻的是下一幕:所有前沿的周家軍士兵,幾乎在同一瞬間,以嫻熟利落的動作,“咔嚓”一聲完成了子彈上膛!那一片冷冽的金屬撞擊聲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無聲卻震耳欲聾的宣言:防線即為底線,越界便是開火訊號。無數雙銳利的眼睛透過準星,牢牢鎖定了前方,沉默中積蓄著雷霆萬鈞的力量。
“法克!這幫該死的、未開化的野蠻人!”先前那位美國領事館官員詹姆斯·威爾遜,此刻已退回到自以為安全的租界內側,他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感覺自己的權威和“文明人”的尊嚴被那聲槍響和無數道冰冷的目光碾得粉碎。他掏出手帕,用力擦著額角的冷汗,嘴裡不住地用母語咒罵著,在幾名同樣驚魂未定的隨從簇擁下,灰頭土臉地匆匆離去,背影寫滿了羞辱與不甘。
租界深處,一棟堅固的三層歐式樓房頂層。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被拉開一道縫隙,幾雙眼睛正隱在暗處,密切地注視著遠處街區對峙線上發生的一切。這裡視野極佳,能將周家軍的佈防態勢和方才那短暫而激烈的衝突盡收眼底。
窗前,站著日軍閒院宮載仁親王、東條英機,以及被特意“邀請”至此觀瞻的英國駐滬總領事菲利普·格雷爵士。格雷穿著考究的三件套西裝,手指間夾著一支並未點燃的雪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菲利普爵士,您都親眼看到了。”閒院宮載仁親王的聲音平穩而舒緩,卻像毒蛇吐信,字字帶著誘導,“這些周家軍計程車兵,他們的眼裡何曾有過《辛丑條約》,有過《上海租界章程》,又有過您所代表的文明世界的絲毫威嚴?他們不是在警戒,而是在示威,是對一個世紀以來維繫遠東秩序的所有法律與慣例,公然踐踏。”
他微微側身,讓菲利普·格雷能更清楚地看到遠處陽光下那些刺刀的寒光:“他們將槍口,不僅對準了皇國不幸的殘兵,更是對準了租界,對準了您治下的安全區,對準了大英帝國米字旗飄揚的土地。這已不是軍事行動,菲利普爵士,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針對整個西方世界的羞辱。”
東條英機適時地在一旁躬身,用他那略帶沙啞的嗓音補充道,語氣裡充滿了同為“秩序受害者”的共情:“親王殿下所言極是。支那……中國人,他們的民族性格中缺乏對強者應有的敬畏。若非昔日教訓不夠深刻,他們怎敢如此肆無忌憚?今日他們敢圍困租界,明日就敢衝擊領事館,長此以往,上海乃至整個遠東,將再無西洋友人安居樂業、公平貿易之所。他們挑戰的,是維繫現代國際社會的根本準則。”
菲利普·格雷爵士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他手中那支昂貴的哈瓦那雪茄被無意識地捏得微微變形。作為一個老牌的殖民外交官,他骨子裡浸透著維多利亞時代遺留下來的傲慢。在他看來,東方人就該是溫順的、可被管理的,即便如日本人這般學會了西洋手段的“優等生”,也終究是棋盤上的棋子。而眼前這支中國軍隊展現出的強硬、獨立和近乎“桀驁不馴”的姿態,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更刺痛了他那敏感的、關於統治權威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