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年輕士兵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對少佐的呵斥置若罔聞，反而因為被注意而哭得更加厲害，肩膀劇烈地抽動著，斷斷續續地念叨著“媽媽”。
這無視和持續的軟弱表現徹底激怒了本就因戰局而焦頭爛額的少佐。他一步上前，揚起完好的那隻手，狠狠地朝著士兵的臉扇了過去！
啪！啪！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廢墟間迴響。
“不準哭！聽到沒有！把你的懦弱給我吞回去！帝國軍人，只有戰死，沒有嚇死！再讓我聽到你發出這種丟人的聲音，我就以擾亂軍心、臨陣怯戰論處！” 少佐雙目赤紅，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士兵臉上，試圖用暴力和軍階的威嚴重新喚起對方那已經消失的“鬥志”。
刺鼻的硝煙混合著血腥氣，死死地壓在陣地上空。鬼子少佐山田的臉因暴怒而扭曲，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跪在面前那個名叫森下的一等兵，眼神正發生駭人的變化——從最初的恐懼與麻木，逐漸凝成一種絕望到極致的鋒利，而那渾濁的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混著臉上的汙泥，不受控制地滾落。山田的巴掌，依舊帶著風聲，一下，又一下，重重摑在森下的臉上，每一擊都伴隨著唾罵：“懦夫！帝國的恥辱！”
森下的腦海中，最後浮現的不是天皇的教誨，而是家鄉春日裡那片寧靜的櫻花林，和母親送別時含淚卻帶笑的臉。那點殘存的溫軟記憶，與眼前地獄般的景象、臉上火辣辣的疼痛、同僚昨夜被炸碎的身體碎片……激烈衝撞著。
“八嘎——！”
積蓄到頂點的情緒轟然決堤，化作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咆哮。森下眼中最後一點人性光彩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瘋狂的赤紅。他原本垂在地上的三八式步槍被猛地攥緊，一個挺刺，動作快得只剩下殘影！那冰冷的刺刀，毫無阻礙地、深深地捅進了山田少佐柔軟的腹部。
“呃啊……八嘎……你……”山田少佐凸出的眼球裡滿是難以置信，他踉蹌著，試圖用手去抓森下，卻只抓住了一縷空氣。劇痛遲來地席捲全身，他指著眼前這個突然變成惡鬼計程車兵，嘴角溢位大量的鮮血，緩緩跪倒。
“啊——！！”森下一擊得手，卻沒有絲毫復仇的快意，反而像是被自己的行為徹底嚇瘋。他丟開步槍，發出持續不斷的、淒厲的嚎叫，轉身手腳並用地爬出戰壕，朝著前方那片已被我軍炮火反覆耕耘、依舊不時爆起火光的死亡地帶狂奔而去，彷彿想用那毀滅一切的炮火，來洗淨自己的手和靈魂。
轟——！！！
幾乎在他踏入那片焦土的同時，一聲尤為沉重的巨響撼動了大地。一發155毫米榴彈炮精準地覆蓋了他所在的位置。火光沖天，塵土裹挾著碎片呈輻射狀散開。瞬間，一切都消失了。對於身心俱碎的森下而言，這或許真是一種徹底的解脫。
日軍的陣地在如此內耗與猛烈炮擊下，愈發殘破。我軍的炮火又進行了兩輪延伸射擊，確保儘可能摧毀敵前沿工事，才逐漸停歇。陣地上出現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寂靜，連傷員的呻吟都似乎被壓了下去。這，正是總攻前，暴風雨中心那最後的低氣壓。
“滴滴答——滴滴滴答——！”
昂揚激越的衝鋒號，如同撕破陰霾的第一道陽光，驟然響起！緊接著，是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衝啊！！拿下陣地！！為犧牲的同志報仇！！”
周家軍的戰士們，如同蓄力已久的猛虎，從多條交通壕和出擊陣地中躍出。他們並非漫無邊際的人海衝鋒，而是以精銳突擊隊為箭頭，三人一組，組成一個個致命的三角戰鬥隊形，相互掩護，交替前進，迅猛而高效地撲向敵人殘存的火力點。
剎那間，槍聲響成一片，密不透風。從遠處聽去，那聲響的層次異常清晰：“噠噠噠、噠噠噠”是捷克式輕機槍和衝鋒槍在進行短點射，為班組提供移動火力掩護；“砰砰砰、砰砰砰”節奏分明、射擊迅速的，是戰士們手中嶄新的半自動步槍，持續而精準地壓制著敵方冒頭的射手。令人振奮的是，在這片火網的合奏中，果然聽不到日軍那標誌性的、孤零零的“啪——勾——”三八式步槍拉栓射擊聲。在絕對的火力密度與持續性的碾壓下，日軍的單發步槍已被徹底壓制。
“八嘎呀路！全線撤退！向第二道防線撤退，快！”日軍指揮所裡，聯隊長面色慘白地對著電話怒吼，隨即摔下聽筒。上級嚴令儲存有生力量、收縮防禦的命令早已下達，此刻前沿的崩潰只是加速了這一程序。殘存的日軍如同退潮般脫離接觸，但他們撤退得頗有章法，交替掩護，甚至佈設下零星地雷和詭雷。
周家軍的先鋒部隊咬住敵軍尾部，一路猛打猛衝，但敵人一旦退入預設的複雜街區和永備工事區域，便依託地形頑固遲滯。我軍追得急，他們便撤得快；我軍為鞏固戰線、清掃殘敵而稍作停頓，他們便也不遠不近地停下，甚至組織小股部隊逆襲騷擾。就這樣，戰鬥從午後一直拉扯到暮色四合，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周家軍前線指揮員審時度勢，命令各部暫停大規模夜間攻堅，就在已佔領的城區邊緣和關鍵建築物內紮營休整，準備次日拂曉的決戰。
在一處剛剛清理出來的、牆垣還帶著彈痕的半塌樓房內，883師一團團長劉大山擰開水壺，潤了潤乾裂起皮的嘴唇。他環視著或坐或臥、正默默啃著壓縮餅乾的戰士們，這些年輕的面孔上寫滿了疲憊，但眼睛在跳動的燭光下依然有神。
劉大山站起身，踩在一塊水泥板上，他的聲音沙啞卻如同洪鐘，傳進每個人的耳朵：“弟兄們！都聽見了沒？把你們兜裡那點硬疙瘩都給老子嚼巴乾淨了！誰也別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