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條英機聞言,心中五味雜陳,既有終於得到撤退許可的如釋重負,更有面對徹底失敗的巨大屈辱。他猛地低頭:“嗨依!殿下!卑職建議,立即組織所有還能行動的精幹人員,利用今夜天黑和敵稍作休整的間隙,分多路向吳淞口、黃浦江下游等預定撤離點秘密集結,登船撤離。能撤出多少是多少,尤其是技術兵種和軍官。至於……至於其他無法帶走的人員、傷員,以及大量無法攜帶的裝備……”
他頓了頓,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壓低聲音道:“或許可以命令他們……在最後時刻,放棄重型武器,以‘保護僑民’或‘尋求避難’為名,有組織地向公共租界方向‘潰退’。租界當局迫於壓力和國際觀瞻,很可能不得不暫時收容他們。周正的部隊即便再強勢,在目前內外輿論聚焦的情況下,直接進攻或強行進入租界抓人,恐怕也會投鼠忌器,引發不可預測的國際反應。這或許……能為帝國保留更多一些的有生力量,至少讓他們免於立即被殲滅的命運。”
“喲西,東條君……這個提議,很好。” 閒院宮載仁親王聽完,空洞的眼神裡似乎恢復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政治生物本能的算計光芒。這或許不是勝利,但至少是在徹底覆滅前,能為帝國、也為自己儘可能保留顏面與籌碼的最後掙扎。他微微頷首,算是最終批准了這個混雜著撤退、潰散與禍水東引的複雜方案。
東條英機不再多言,深深鞠躬後,迅速退出了這間充滿失敗氣息的地下室,開始爭分奪秒地部署這最後一搏。此刻,曾經擁兵十餘萬、氣焰囂張的上海派遣軍,歷經周家軍連日來的毀滅性打擊,還能勉強組織起來、保有基本建制的部隊已不足五萬人,且大多缺編嚴重、裝備殘破、士氣低落到了冰點。撤退命令的下達與執行,註定將是一場在敵人炮火追擊下的混亂與煎熬。
前線,日軍的最後一道核心防線早已名存實亡。在周家軍持續不斷、似乎永無止境的炮火覆蓋下,這裡與其說是陣地,不如說是一片被反覆耕耘、冒著熱氣和焦煙的死亡煉獄。殘破的工事如同孩童蹂躪後的沙堡,四處散落著扭曲的金屬、焦黑的木頭和難以辨認的殘骸。
一處由鋼筋混凝土碎塊和沙袋勉強壘起的半坍塌掩體下,蜷縮著一名日軍聯隊長級別的軍官。他軍帽不知丟在哪裡,頭髮被塵土和汗水黏成一綹綹,臉上滿是硝煙燻黑的痕跡和血痂。外面,炮彈落地的爆炸聲如同死神的鼓點,毫不停歇,震得掩體頂部的碎石和泥土簌簌落下,灑在他顫抖的肩膀上。
“八嘎呀路………” 他咬牙切齒地從喉嚨裡擠出嘶啞的詛咒,聲音因恐懼和憤怒而變形,“支那人的炮彈……難道是用不完的嗎?!還要轟到甚麼時候?!帝國的炮兵……航空兵……都死光了嗎?!” 他的怒吼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卻顯得如此無力,更像是對自身命運的絕望控訴。
然而,彷彿是為了回應他這無能的狂怒——
咻——咻咻——!
一陣不同於普通炮彈、更加尖銳密集的破空聲由遠及近,速度快得令人頭皮發麻!
“是火箭彈!隱蔽——!” 掩體外有士兵發出臨死前最後一聲淒厲到變調的警告。
但警告聲瞬間被淹沒。
轟隆隆隆——!!!
數發甚至十數發火箭彈幾乎同時在這片狹小的區域炸開!爆炸的火光連成一片,吞噬了視野中的一切。那處半坍塌的掩體如同紙糊般被徹底撕碎、掀翻!灼熱的氣浪和致命的破片將周圍數十米內的一切生命與物體橫掃一空。剛才還在咒罵的日軍聯隊長,連同他藏身的掩體以及附近計程車兵,在沖天而起的火光和濃煙中,頃刻間化為烏有,只留下一個仍在燃燒的、更深更大的彈坑,以及空氣中瀰漫的濃重焦糊味。大地彷彿都在這狂暴的轟擊下呻吟、開裂。
炮擊過後,是短暫的、令人心悸的死寂。倖存的日軍士兵從更深的彈坑或廢墟縫隙中戰戰兢兢地探出頭,眼前如同地獄般的景象讓他們目光呆滯,許多人甚至失去了哭泣或喊叫的力氣。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沉寂中,大約十幾分鍾後,一名同樣狼狽不堪、臉上帶著驚魂未定神色的通訊兵,連滾爬爬地穿過廢墟,壓低聲音,對著蜷縮在各處的殘兵傳達了那道姍姍來遲的命令:
“師團長閣下命令……今夜……天黑之後……各部有序撤出現有陣地……向……向二號集結點轉移……重複,有序撤離……” 他的聲音因恐懼和疲憊而斷斷續續,音量不大,卻如同投入一潭死水的石子,在那些幾乎麻木的日軍士兵心中激起了強烈的求生漣漪。
“撤……撤退?可以……撤退了?” 一個蜷縮在彈坑底部、滿臉汙垢的年輕士兵喃喃重複著,他的一條胳膊不規則地扭曲著,顯然已經骨折。起初是難以置信,隨即,巨大的、劫後餘生的慶幸感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他想到了遠在九州島家鄉年邁的母親,想到了出征前母親含淚的叮囑。乾裂的嘴唇哆嗦著,渾濁的眼淚混合著臉上的泥土,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他帶著哭腔低聲啜泣:“媽媽……媽媽桑……可以……可以回去了嗎?終於……終於能離開這個地獄了嗎……”
這壓抑的哭聲,在死寂的廢墟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它代表的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支撐已久的信念徹底崩塌後,本能對生存的渴望,是對這場無盡殺戮最直接的恐懼與厭倦。
“八嘎呀路!” 一聲粗暴的怒喝傳來!一名手臂纏著滲血繃帶、臉色鐵青的少佐軍官聞聲大步走了過來。他瞪著那個哭泣計程車兵,眼中燃燒著殘存的、屬於軍官的威嚴和一種被冒犯的憤怒。“帝國軍人的榮耀呢?!武士的尊嚴呢?!不過是暫時性的戰術調整,你就在這裡像女人一樣哭泣!簡直是我大隊的恥辱!把眼淚給我收回去!挺起你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