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嘿……牛肉罐頭……” 年輕戰士聽著,忍不住嚥了口唾沫,眼睛更亮了,彷彿已經聞到了罐頭的香氣。
類似的低聲交談和愉快的輕笑在行軍佇列中不時響起。戰士們互相打氣,談論著對即將到手的新裝備的想象,對能吃飽穿暖的期盼,更有對在周正指揮下真刀真槍打鬼子的渴望。步伐雖然因長途行軍而逐漸沉重,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找到方向、獲得新生的“得意洋洋”的神采。這條路,通向的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夾縫和含糊的命令,而是他們信任的老長官,是一支真正抗日救國的強大軍隊,是充滿希望的未來。長長的隊伍,如同一條流動的溪流,在晨光中,向著南京,向著他們心中的“家”,歡快而堅定地奔湧而去。
211團的隊伍行進在江南冬季泥濘的鄉間道路上。連日陰雨讓土路變得溼滑難行,踩上去噗嗤作響,泥漿時常沒過腳踝。然而,與這糟糕的路況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隊伍中空前高漲、幾乎要滿溢位來的輕鬆與歡快氣氛。昨日此時,他們還身處壓抑、猜忌和前途未卜的陰雲之下;此刻,儘管揹負著行囊在泥濘中跋涉,但每個人的心裡都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腳步雖沉,心情卻輕快得要飛起來。
行軍的佇列不再像以往那樣保持死寂的肅穆。允許低聲交談的命令下,戰士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話題離不開對南京的想象、對新裝備的期盼、對周司令的崇敬,以及脫離舊體系的慶幸。笑聲雖被刻意壓低,卻像春日的溪流,在隊伍中此起彼伏地流淌。走累了,帶隊軍官一聲令下,大家便就地坐在相對乾燥的田埂或路旁石頭上休息,分享著210師贈送的乾糧,就著水壺裡的涼水,吃得津津有味。一種久違的、屬於“自己人”的信任與鬆弛感,從每個戰士的眉眼間、從他們放鬆的肩背姿態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這不再是充滿未知與危險的轉移,而是一次目標明確、備受期待的“回家”之旅。
與此同時,數百里外的上海,戰火已燃燒到最為熾烈、也最為殘酷的頂點。日軍試圖依託複雜巷戰拖延時間、消耗中國軍隊的戰術,以及利用國際輿論施壓迫使周正停火的陰謀,在周家軍絕對的實力優勢和毫不動搖的決戰意志面前,正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
在周家軍陸空協同、不計代價的猛攻下,除了外國人控制的租界區域因政治敏感性和相對堅固的獨立防禦體系尚且“完好”之外,整個華界地區,已近乎被夷為平地。曾經繁華的街道、林立的商鋪、堅固的廠房,如今只剩下連綿不絕的斷壁殘垣、扭曲的鋼筋和仍在冒煙的焦土。連當年淞滬會戰時中國軍隊傾盡全力也未能撼動、被日軍引以為傲的堅固核心堡壘——上海派遣軍司令部大樓,如今也在周家軍重炮和重磅航彈的持續轟擊下,徹底化作一堆掩埋著無數秘密與野心的鋼筋混凝土廢墟。
司令部原址附近一處更深、更隱蔽的備用地下掩體內,氣氛絕望到令人窒息。渾濁的空氣裡瀰漫著灰塵、汗臭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腐爛氣息。昏暗的應急燈光下,東條英機形容枯槁,如同瞬間蒼老了十歲,他站在閒院宮載仁親王身後,聲音嘶啞,近乎哀求:
“親王殿下!不能再猶豫了!上海……上海已經不可能守住了!支那軍的先頭部隊距離我們最後的防線已不足兩公里,他們的炮火隨時可能覆蓋到這裡!為了您的安全,為了帝國……請您立即下令,撤退吧!現在組織力量向碼頭或預定撤離點突圍,或許還能帶走一部分骨幹!”
閒院宮載仁親王背對著他,面朝一幅已然多處被紅筆打上巨大叉號、幾乎失去意義的防禦地圖,身影在搖曳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僵直。他沉默著,彷彿一尊正在風化的石像,唯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內心的劇烈波動。
許久,他才用一種異常乾澀、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問道,卻問了一個似乎與眼前絕境毫不相干的問題:“東條君……我之前讓你安排的人,在租界那邊……效果如何?那些西洋老爺們,有沒有因為我們的‘引導’,而對周正產生更實質的憤怒?比如,調動他們的軍艦?或者,至少發表更強烈的、帶有威脅性的聯合宣告?”
東條英機臉上露出苦澀至極的神情,他垂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殿下……我們的人確實在租界盡力煽動,輿論對周正部隊的指責也達到了高潮。但是……重慶國民政府方面的切割宣告非常徹底,將所有責任完全推給了周正個人。而那些西洋國家……他們除了口頭上的強烈抗議和外交照會,至今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採取實質性軍事動作的跡象。他們的軍艦停在黃浦江和外海,更多像是在觀望和自保……指望他們為了幾個‘不幸’的僑民或者所謂的‘國際道義’,直接出兵干涉,與勢頭正盛的周正部開戰……恐怕……是我們一廂情願了。”
“一廂情願……” 閒院宮載仁親王低聲重複著這個詞,忽然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聲裡充滿了自嘲與無盡的蒼涼。他緩緩轉過身,臉上再沒有往日的陰沉算計,只剩下一種被現實徹底擊垮後的灰敗與麻木。眼中最後一點不甘的火焰,似乎也熄滅了。
又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掩體外隱約傳來的沉悶爆炸聲似乎又近了一些,頭頂有灰塵簌簌落下。
終於,閒院宮載仁親王閉上了眼睛,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東條君……按你說的辦吧。安排……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