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瑞河獨自站在作戰室中央,看著地圖,心中已然勾勒出事情大致的輪廓。李墨的211團,恐怕早已與對面的周家軍暗通款曲。今晚這突如其來的“交火”,那精準避開通道的炮火,以及全團人間蒸發,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陣前起義”!而自己,乃至整個36師,都被矇在鼓裡,成了這場戲臺下可笑的看客,甚至可能還幫忙吸引了部分注意力!恥辱,這是徹頭徹尾的恥辱!但憤怒之餘,一股更深的寒意襲來——周正的手,竟然已經伸得這麼長,滲透得這麼深了嗎?
幾乎就在陳瑞河震怒不已的同時,直線距離不到十公里的周家軍210師前進指揮部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這裡雖也燈火通明,忙碌有序,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任務順利完成後的鬆弛與隱隱的喜悅。師長周俊剛剛聽完前沿部隊關於接應過程“一切順利,未發生意外交火”的最終彙報,指揮部厚重的門簾被掀開,兩名身著國民革命軍舊式軍裝、卻神采奕奕的軍官在衛兵的引領下大步走了進來。正是211團團長李墨和他的副官張誠。
李墨的目光迅速掃過指揮部內簡潔卻高效的陳設,以及周圍210師官兵身上的精良裝備和飽滿精神,心中最後一絲忐忑也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找到歸宿的踏實與激動。他上前幾步,在周俊面前立正,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聲音洪亮而誠摯:“周師長!國民革命軍第211團團長李墨,率全團官兵,前來報到!感謝貴師今夜鼎力相助,伸出援手,使我團三千餘弟兄得以脫離桎梏,安然歸來!此恩此情,李墨與全團弟兄,沒齒難忘!”他的副官張誠也緊隨其後,肅然敬禮。
210師師長周俊抬手回了一個利落的軍禮,臉上笑容誠摯,聲音爽朗:“李團長言重了!從今往後,咱們就是一個鍋裡攪馬勺的生死弟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們能過來,司令高興,我們也高興!”
指揮部內氣氛融洽,幾人正就著熱水,簡單交流著方才行動的細節與後續整補的初步想法,門外傳來清晰的報告聲。
“報告!”
一名年輕的通訊兵手持一份剛譯出的電文,快步走進來,在周俊面前立正。
周俊收斂了笑容,恢復了一師之長的沉穩:“念。”
通訊兵展開電文,清晰有力地朗讀道:“南京,周家軍司令部,司令官周正令:致210師周俊並轉211團李墨。著李墨即速率211團全體官兵,輕裝簡從,星夜兼程,趕赴南京本部,不得在210師防區滯留。沿途各部已接令予以放行並提供必要便利。抵寧後,另有安排。此令。”
電文內容簡潔明瞭,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周俊、李墨以及在場的幾名210師軍官都聽得清清楚楚。
周俊率先反應過來,他看向李墨,語氣中帶著幾分歉意與理解,拍了拍李墨的肩膀:“李墨兄弟,本想留你們在師裡多休整幾日,也讓弟兄們熟悉熟悉環境。可司令軍令如山,看來你們這‘回家’的第一站,還得接著趕路,直奔南京大本營了。”
李墨聽罷,非但沒有絲毫不快,眼中反而閃過一絲激動與期待。他再次挺直身體,向周俊敬禮,聲音堅定:“周師長客氣了!司令召喚,是我等的榮幸!既然司令讓我們去南京,必然有要緊安排。在下與全團弟兄,定當遵令,即刻出發!此番援手之情,李墨銘記於心,待日後安定下來,定向周師長討杯酒喝,好好敘談!”
“哈哈哈,好!一言為定!這頓酒我可是記下了!” 周俊開懷大笑,隨即正色道,“李墨兄弟放心,從我這防區往南京去,一路都是咱們周家軍的地盤,沿途哨卡、駐軍都已接到通知,絕不會有一支部隊攔路,更不會有鬼子滲透騷擾。你們儘管大膽前行,我已經吩咐下去,為你們準備些乾糧飲水,路上補充。”
“多謝周師長安排周全!” 李墨感激地點頭,再次敬禮,“事不宜遲,我這就去集合部隊,即刻開拔!”
“一路順風!代我向司令問好!” 周俊拱手。
李墨不再耽擱,轉身帶著副官張誠大步流星地走出了210師指揮部。外面天色已將破曉,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晨風帶著涼意,卻吹不散李墨胸中的火熱。
“傳令全團,緊急集合!輕裝列隊,準備向南京方向開拔!” 李墨對早已等候在外的張誠沉聲下令。
“是!團座!” 張誠精神抖擻,立刻轉身,吹響了急促的集合哨音,同時派出傳令兵奔向各營。
不多時,在臨時劃定的集結區域,211團三千餘名官兵已迅速列隊完畢。經歷了半夜的緊張行動和短暫休整,他們臉上雖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難以抑制的興奮與期待。得知即將直接開赴南京周家軍司令部,每個人眼中都閃爍著明亮的光芒。
隊伍很快整頓完畢,在李墨簡短的“目標南京,出發!”命令下,這支剛剛改換門庭的部隊,邁著雖然不算特別整齊卻異常堅定的步伐,踏上了東去的道路。
晨光漸亮,驅散了最後的夜色。道路兩旁是江南初冬略顯蕭瑟的田野和村莊,但在這支行軍的隊伍裡,卻洋溢著一種近乎節日般的歡快氣氛。壓抑了許久的沉悶與迷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嘿,班長!” 一個臉頰瘦削、卻咧著一口因為營養不良而略顯發黃大門牙的年輕戰士,湊到自家班長身邊,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興奮,“咱們這就算……徹底是周家軍的人了吧?到了南京,是不是立馬就能領到那種……聽說能連發的‘啪啪槍’?還有那厚實暖和的新棉衣?”
被問到的班長是個三十出頭的老兵,臉上帶著風霜刻下的皺紋,此刻卻也舒展著笑容。他拍了拍戰士的肩膀,同樣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自豪與篤定:“那還用說!你當咱們老營長……現在是周司令,費這麼大勁把咱們接過來,是讓咱們來繼續扛老槍的嘛?到了南京,肯定啥都是新的!槍、炮、衣服、鞋子,說不定還有牛肉罐頭吃!司令啥時候虧待過跟著他打仗的弟兄?當初在富金山那麼難,有點好的不都先緊著傷員和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