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手臂用力一揮，指向上海城區那依舊閃爍著零星燈火、卻更顯黑暗深邃的方向：“明天！天一亮！咱們就要朝著那裡，發起最後的總攻！把小鬼子最後的窩，給他連根端了！我劉大山，說話算數——”
他幾乎是用吼的，喊出了最後的承諾：“等咱們的旗子插上市中心的大樓，我請全團的弟兄，吃！大！餐！紅燒肉，管飽！地瓜燒，管夠！！”
一面是歡騰的海洋，一面是死寂的深淵。
在88軍和周家軍各部臨時駐紮的街區、廢墟間，壓抑了太久的歡笑聲、歌聲與憧憬明日勝利的議論聲，像春水般肆意流淌。壓縮餅乾就著繳獲的罐頭，被吃出了筵席的滋味。對於這些從血火中拼殺出來的戰士而言，明日並非未知的恐懼，而是觸手可及的黎明與榮光。
與此形成地獄般反差的，是上海殘存日軍控制區，尤其是碼頭一帶。死寂中湧動著絕望的暗流。根據高層緊急密令，大部分殘兵敗將必須在今夜悄然登船，撤離這片已化為熔爐的戰場。沒有燈光，只有壓低到極致的口令和倉促紛亂的腳步，人影幢幢，如同潰穴之蟻，沉默地向停泊在昏暗江面上的幾艘軍艦和運輸船湧去。武器丟棄遍地，傷員的呻吟被嚴厲制止，一切只為“迅速、隱秘”。
然而，並非所有日軍高層都甘心就此狼狽撤離。在法租界一棟外觀典雅、內部卻戒備森嚴的別墅內，氣氛詭譎。日軍閒院宮載仁親王與陸軍大臣東條英機並未前往碼頭。窗幔緊閉，昏暗的燈光下，兩人的臉色在煙霧中顯得陰晴不定。
“上海可以暫時放棄，但戰爭的‘勢’，必須維繫。”閒院宮載仁的聲音低沉而冰冷，指節輕輕敲打著鋪在桌上的租界地圖，“英美法等國，在這裡有巨大的利益。支那軍隊若以勝利者姿態強勢進入，勢必觸動他們敏感的神經。尤其是……如果發生一些‘不幸的誤會’。”
東條英機眼神銳利，介面道：“殿下高見。我們留在租界，以親王殿下之尊現身，向各國領事‘陳說利害’，強調赤色威脅與秩序崩壞的危險……再加上我們‘不幸滯留’計程車兵與僑民中，適當安排一些‘自發’的抗議與衝突。必須讓西洋人相信，支援我們，或至少武裝中立、限制周家軍，才符合他們的長遠利益。”
一場以租界為舞臺、以外交謊言和陰謀挑釁為武器的戰鬥，已在暗處悄然部署。隨著夜色加深，一隊隊身著便裝或藏起標誌的日軍，以及大量偽裝成僑民的武裝人員，透過各種渠道，悄無聲息地滲入公共租界與法租界，聚集在幾處預設的據點內，等待指令。
凌晨時分，最後一批日軍登上了一艘略顯陳舊的驅逐艦。艦橋上的指揮官最後望了一眼籠罩在黑暗與零星火光中的上海輪廓，臉上肌肉抽搐，最終化為一聲從牙縫中擠出的命令：“起航，全速離開這片水域。”
驅逐艦的引擎發出低吼，緩緩調轉船頭，向著下游、向著大海的方向駛去，彷彿要掙脫這片吞噬了太多野心和亡魂的土地。
晨光，終於吝嗇地灑向了上海。但這光線所照亮的，並非甦醒的都市，而是滿目瘡痍的廢墟。斷裂的鋼筋如同巨獸的骸骨刺向天空，焦黑的牆體兀自站立，街道被瓦礫掩埋，昔日繁華的象徵，如今只剩下殘破的輪廓，在清冷的空氣中沉默地訴說著戰爭的殘酷。
就在這片廢墟之上，周家軍的戰士們已經起身。他們默默檢查著槍支，將所剩不多的壓縮餅乾就著涼水嚥下，眼神沉靜而堅定。今天，他們將用戰鬥，為這座城市擦去最後的汙痕。
“嗡——嗡嗡嗡——”
就在這時，東北方的天際傳來了由遠及近的引擎轟鳴，沉穩而有力，瞬間吸引了地面上所有人的目光。只見機群披著金色的晨光，如同金屬鷹隼般編隊飛來。領先的是線條凌厲、機翼下掛載著副油箱和武器的殲六戰鬥機，其後跟著體型更為龐大、輪廓厚重的轟六轟炸機。它們的身影掠過廢墟上空，帶來了壓倒性的力量感與安全感。
殲六機群按計劃，率先轉向黃浦江出海口及鄰近海域方向，進行例行但至關重要的戰鬥巡邏。長機飛行員李國棟銳利的目光掃過下方波光粼粼的江面與更遠處灰藍色的海面。
“隊長，隊長，這裡是01。江口未發現異常，請求向東南海域延伸巡邏。”李國棟在無線電中報告。
“同意延伸。保持警惕。”隊長回覆道。
機群略微調整航向。幾分鐘後，僚機飛行員孫浩的聲音在通訊頻道中響起，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我是03。十點鐘方向，距離約十五公里，海平面附近有大型艦艇煙霧，疑似軍艦！”
李國棟心中一凜：“全體注意，03報告方位。跟我來，降低高度，抵近偵察！保持戰鬥隊形！”
“明白！”
“收到！”
數架殲六立刻脫離編隊，機頭下壓，如同捕食的獵隼般朝著目標海域疾速俯衝而去。高度迅速降低，海面的細節變得清晰。晨霧正在散去，一艘正在竭力加速、試圖遠離海岸線的軍艦輪廓清晰地暴露在飛行員的視野裡——正是那艘最後撤離的日軍驅逐艦！
孫浩駕駛戰機進行了一次更低空的通場，幾乎能看清甲板上慌亂跑動的人影和試圖轉向的對空機槍炮位。“獵鷹01，確認目標！是鬼子驅逐艦一艘，正在向外海逃竄！甲板有人員活動，炮位有反應！打不打？”
李國棟沒有任何猶豫。敵人軍艦在此刻出現，意圖不言而喻。他壓下機頭，瞄準鏡套住那艘正在扭動身軀試圖規避的灰色艦體，果斷下令：“獵鷹編隊，我是01！目標，敵驅逐艦！自由攻擊，優先摧毀其動力與火力點！用航炮，送他們下海！行動！”
“03明白！”
“02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