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王栓子才勉強用手背抹開了糊住眼睛的血汙。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班長那隻血肉模糊、仍在滴滴答答淌著鮮血的右手，以及旁邊喉嚨上插著刺刀、正在地上痛苦抽搐的鬼子。瞬間，他明白了剛才那電光火石間發生了甚麼——班長用手掌替他擋了致命一刀！
“班長！你的手！” 王栓子聲音都變了調，又驚又怒又愧，急忙上前扶住趙大勇微微搖晃的身體。
“咳……死不了！” 趙大勇咬緊牙關，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額頭冷汗涔涔。他看了一眼自己幾乎被割開大半、深可見骨的右手掌，又掃了一眼周圍仍在進行的零星搏殺，眼神重新變得兇狠而堅定。他猛地扯下自己已經被血浸透、沾滿塵土的上衣下襬，用牙齒和左手配合，三下五除二將布條死死纏在右手的傷口上，打了個結實的死扣。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翻卷的皮肉，帶來新一輪的劇痛，他只是眉頭緊鎖，哼都沒哼一聲。
纏好傷口，他甚至沒有檢查一下是否止血，左手便重新抓起了那支沾染著敵人和自己鮮血的56式半自動步槍，槍身上的刺刀還滴著血。他衝著王栓子和其他幾名圍攏過來的戰士低吼道：“看甚麼看！戰鬥還沒結束！鬼子還沒殺光！繼續打！”
說完，他端著槍，左手持握雖然有些彆扭，但步伐卻異常堅定，再次衝向不遠處傳來廝殺聲的地方。那隻被簡單包紮、仍在滲血的右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卻彷彿比任何旗幟都更能彰顯中國軍人的不屈與勇毅。王栓子狠狠一抹臉上的血汙，端起槍，緊隨班長身後，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
短暫的激烈搏殺後，最後幾名頑抗的日軍士兵在872師戰士們憤怒的刺刀與槍彈下倒地，陣地上終於只剩下中國軍人粗重的喘息和傷者壓抑的呻吟。刺鼻的硝煙與血腥味混雜，瀰漫在焦灼的空氣裡。
“原地休整！清點傷亡，補充彈藥，檢查裝備！各連排派出警戒哨，擴大警戒範圍，重點防範鬼子從側翼或廢墟中發起的反撲！迫擊炮排、重機槍組，立即選擇有利陣地，構築發射工事！” 872師第一團二營營長高志遠站在一處相對完整的瓦礫堆上，聲音洪亮卻帶著鏖戰後的沙啞，迅速下達一連串指令。他軍服上沾滿了塵土和幾點暗紅的血漬，但目光依舊銳利，掃視著剛剛奪取的陣地和前方更顯幽深的城市廢墟。
戰士們依令迅速行動起來。經歷過惡戰的他們動作麻利，沒有絲毫拖沓。傷員被迅速集中到相對安全的後方，由衛生員緊急處理；彈藥手開啟隨行的彈藥箱，為戰友補充子彈和手榴彈；機槍手合力將沉重的通用機槍架設在沙包壘起的臨時掩體後，槍口指向可能出現敵情的街道豁口；迫擊炮班計程車兵們則忙著測定方位，挖掘駐鋤坑，將一顆顆塗著綠漆的80毫米迫擊炮彈從箱中取出，整齊碼放在炮位旁。陣地上瀰漫著一種大戰間隙特有的、高度戒備的短暫寧靜。
就在這時，一陣由遠及近、低沉而有力的轟鳴聲，如同天際滾動的悶雷，穿透了地面戰場的嘈雜，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中。聲音來自天空，並且正在迅速變大。
不少戰士下意識地抬頭望去，一些新兵更是本能地握緊了手中的槍，臉上露出警惕的神色。
營長高志遠也抬頭仰望，手搭涼棚遮擋著並不刺眼的天空光線。很快，他的嘴角露出一絲如釋重負又帶著自豪的笑意，大聲向周圍喊道：“弟兄們！不用慌！是咱們自己的飛機！咱們周家軍的空中支援到了！”
話音未落，一群銀灰色的戰鷹已然衝破雲層，出現在戰場上空，在湛藍天幕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威武雄壯。它們編隊整齊，引擎的咆哮聲匯成一股令人心潮澎湃的力量。
“我的乖乖！是咱們的飛機！”
“真帶勁！瞧那體型，比小鬼子的破零式神氣多了！”
“那邊是戰鬥機，這邊是大的……是轟炸機！這下夠小鬼子喝一壺的了！”
許多第一次親眼見到周家軍大規模空中編隊的戰士們忍不住發出驚歎，疲憊的臉上煥發出興奮的光彩，紛紛踮腳翹首，目光追隨著空中那些代表著絕對技術優勢和制空權的鋼鐵雄鷹。對於長期在日軍空中威脅下作戰的他們來說，此刻的景象無疑是一劑最強的興奮劑。
與此同時，在遠處日軍殘部據守的街區，透過望遠鏡觀察到天空異動的日軍指揮官，瞬間面如土色。淒厲的警報聲和絕望的吼叫在日軍陣地各處響起：
“敵機！敵機來襲！全員隱蔽——！”
“高射機槍！快對準天空！不……來不及了！”
“散開！尋找堅固掩體！是支那人的重爆擊機！”
然而，一切應對在絕對的速度和高度優勢面前都顯得徒勞而遲緩。
空中，由數架殲六戰鬥機護航的轟六轟炸機編隊，已然飛臨目標區域上空。殲六在空中靈活地盤旋、警戒，如同忠誠的護衛鷹，牢牢掌控著這片空域，任何敢於升空或暴露的日軍防空火力都將迎來它們的致命打擊。而體型龐大的轟六轟炸機則顯得沉穩而威嚴，它們略微調整航向，機頭對準了下方的日軍陣地。
“投彈手準備……開啟彈艙！”
“高度XXX，速度XXX，風向修正完畢！”
“目標確認，街區防禦樞紐及疑似兵力集結點……投彈！”
隨著機艙內簡潔的口令，轟六機腹的彈艙門緩緩開啟，黑洞洞的艙口彷彿巨獸張開了吞噬之口。
下一刻，天空彷彿下起了一場鋼鐵與死亡的驟雨！
無數顆黑點從轟六的彈艙中魚貫脫落，起初看去並不顯眼，但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它們迅速變大，帶著越來越尖銳、越來越令人魂飛魄散的呼嘯聲，向著下方那片早已滿目瘡痍的日軍陣地和依附的街區建築群落去！這些航空炸彈種類各異，有高爆彈、燃燒彈，甚至還有專門對付工事的穿甲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