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東條英機完全沉浸在這項見不得光的任務中。他親自從尚具戰鬥力且背景可靠的憲兵隊、特高課附屬行動隊以及少數幾支被譽為“鬼卒”的敵後突擊隊中,秘密遴選出一百名士兵。挑選標準極其嚴苛:不僅要身手矯健、精通潛入與格殺,更要絕對忠誠、冷酷無情,且對西方人無多餘“同情”或“敬畏”。每個人都被單獨召見,接受東條英機鷹隮般的審視和含糊其辭卻殺氣騰騰的任務預告。最終,一支由亡命之徒和戰爭機器組成的特遣隊悄然成型。
就在東條英機於地下掩體深處,對著攤開的大比例租界地圖和近期收集的租界巡邏規律報告,與幾名心腹軍官低聲推敲潛入路線、抓捕目標和撤離方案時,他們頭頂的大地,正經歷著一場前所未有的鋼鐵風暴。
黃浦江上空,早已被濃煙與火光染成一片詭異的昏紅色。對岸,中國軍隊的炮兵陣地如同甦醒的火山群,持續不斷地噴吐著死亡。
首先是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如同千百隻怪鳥同時尖嘯的破空聲——多管火箭炮齊射了!數十道甚至上百道拖著橘紅色尾焰的軌跡,劃破骯髒的天幕,形成一片壯麗而恐怖的死亡之網,朝著日軍殘存的沿江陣地覆蓋下去。緊接著,便是重炮群沉穩而有力的轟鳴,155毫米榴彈炮炮彈,以近乎垂直的彈道高高躍起,然後帶著死神的重力加速度狠狠砸下。
轟!轟轟轟——!
爆炸的巨響連綿成一片,幾乎分不清間隔。江水被不斷炸起一道道巨大的、混雜著泥沙和殘骸的水柱,有些高達數十米,然後化作渾濁的暴雨傾盆落下。日軍的沿江工事在這樣飽和式的打擊下劇烈顫抖,鋼筋水泥的掩體被直接命中後崩塌,土木結構的戰壕被衝擊波輕易撕碎、抹平。火光每一次閃動,都意味著生命和防禦設施的消逝。
在浦東一側一處堅固的炮兵觀察所裡,周家軍872師師長王樹國舉著望遠鏡,仔細觀察著炮擊效果。看到一枚偏失的炮彈在江心炸起毫無意義的水柱,他不由惋惜地咂了咂嘴,放下望遠鏡:“唉,又浪費了一顆好炮彈。要是都能砸在鬼子窩裡該多好。”
站在他身旁的師參謀長李維民聞言,笑著遞過一支菸:“師座,您這就有點貪心了。咱的炮彈要是顆顆都長眼睛,專找鬼子天靈蓋敲,那鬼子早該舉白旗投降了,咱們這炮兵團的弟兄們豈不是要失業?現在這架勢,就算十發裡有一發正中靶心,憑咱們的火力密度,也夠小鬼子喝一壺的了!”
“哈哈哈,說得也是!”872師師長接過煙,就著參謀長湊過來的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眯眼看著對岸此起彼伏的火光和煙柱,“聽著這動靜,看著這光景,比過年放炮仗可帶勁多了!就是不知道對岸的鬼子有沒有心情欣賞這免費的‘煙花表演’。”
兩人相視而笑,爽朗的笑聲在充斥著巨大爆炸迴響的觀察所裡顯得有些微弱,卻透著一股經歷惡戰、勝券在握後的從容與豪氣。緊張?或許有,但更多的是一種即將完成致命一擊前的亢奮。黃浦江的天塹仍在,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江對岸那道曾經不可一世的防線,正在這無休止的鋼鐵洗禮中,逐漸走向崩潰的邊緣。
然而,在這樂觀的戰局背後,並非沒有難題。
距離前沿數公里,88軍前進指揮部內,氣氛則更為審慎和務實。軍長周博揹著手,站在大幅的上海城區圖前,目光緊緊鎖住那條蜿蜒穿過圖中央的藍色粗線——黃浦江。參謀長周忠手持一份剛送來的工程偵察報告,眉頭微鎖。
“軍座,”周忠指著地圖上幾處被紅筆劃掉的關鍵節點,“情況不太樂觀。我們前期計劃可能用到的幾座主要橋樑,包括外白渡橋、浙江路橋等,要麼被日軍徹底炸燬,橋面墜入江中,要麼被他們用重兵和預設爆破裝置嚴防死守,短時間內難以奪取並修復。鬼子這次是鐵了心要把黃浦江變成我們的攔路虎。”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最關鍵的是,我們的重灌備,特別是重灌一旅的99A主戰坦克和部分重型自行火炮,無法透過臨時架設的簡易浮橋或步兵舟艇渡江。它們太沉重了。如果讓步兵在敵前火力下強行划船或泅渡,在沒有重灌甲掩護的情況下,寬闊的江面就是一片死亡地帶,戰士們將成為對岸日軍火力點的活靶子,傷亡恐怕會極其慘重。”
周博沉默地聽著,臉上沒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對於黃浦江這道最後的天然屏障會帶來的困難,他早有預料。他轉身走到觀察窗前,望向遠處江面上不斷騰起的水柱和對面隱約可見的殘破建築輪廓。
“渡江,是肯定的。上海的心臟在浦西,不跨過這條江,戰役就不算勝利。” 周博的聲音平穩而有力,他收回目光,看向周忠和指揮部裡其他高階軍官,“但不必急於一時,更不必用士兵的鮮血去硬填。”
他走回地圖前,手指點了點日軍沿江防線的幾個主要支撐點:“鬼子現在蜷縮在江岸工事裡,憑藉江水苟延殘喘。他們的炮兵,無論是射程還是威力,都已無法與我們相提並論。傳令下去:各炮兵單位,繼續按計劃,對已偵知的日軍江防陣地、指揮所、通訊樞紐、物資囤積點進行有計劃的精確打擊和覆蓋射擊。同時,前沿觀察哨要密切監視,尋找其火力點和兵力調動的規律。”
“我們要利用這段隔江對峙的時間,用炮彈不斷消耗他們的有生力量,摧毀他們的防禦設施,打擊他們計程車氣。同時,工兵和偵察部隊要繼續行動,尋找一切可能的渡河點,研究水文情況,秘密準備渡河器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