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院宮載仁親王沉默地聽著,他的視線再次飄向那扇被厚厚防彈玻璃覆蓋、卻依然能映出遠處火光閃爍的窗戶。每一次爆炸的閃光,都像針一樣刺在他的瞳孔裡。黃浦江對岸,那片曾經被帝國太陽旗“榮光”籠罩的區域,如今已化為人間煉獄,而煉獄的火焰,正以不可阻擋之勢向這邊蔓延。
他緩緩轉過身,沒有看東條英機,更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拷問著某種看不見的幽靈:“東條,你說……我們究竟敗在哪裡?自滿洲、華北、淞滬直至南京,帝國軍隊無往不利,支那軍望風披靡。為何到了現在,形勢竟會急轉直下,陷入如此絕境?是敵人突然變強了?還是我們……過於傲慢,低估了這片土地一旦被真正喚醒後,所能爆發出的抵抗意志,以及……某些人整合這種意志的能力?” 他的目光最終落回東條英機臉上,那眼神複雜難明,有困惑,有不甘,更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
辦公室內陷入死寂,只有遠處悶雷般的炮聲作為永恆的背景音。閒院宮載仁親王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他的視線掠過牆上地圖,掠過象徵帝國榮耀的皇室紋章,最終,定格在窗戶映出的、租界方向那片相對平靜卻燈火璀璨的區域。那裡是西方列強的地盤,依然歌舞昇平,彷彿兩個世界。一種極其強烈的不甘與怨毒,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內心。放棄?將這座東亞最繁華的都市,這座帝國付出巨大代價才奪取的“明珠”,拱手讓給那些他內心蔑視的“支那人”?還要在失敗中狼狽撤離?
不!絕不可能就這樣結束!
一個念頭,一個陰暗、瘋狂、卻在此刻絕望境地下顯得異常“誘人”的念頭,如同沼澤底冒出的氣泡,悄然浮現在他的腦海,並迅速滋長、成形。他的嘴角,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那並非笑意,而是一種混合著殘酷與某種病態興奮的扭曲。
沉默彷彿持續了一個世紀。終於,閒院宮載仁親王徹底轉過身,正面看向忐忑不安的東條英機。他的臉上恢復了部分慣有的矜持與冷漠,但眼底深處,卻跳動著一種讓東條英機莫名感到心悸的幽光。
“撤退……保全實力,研發新武器,以圖後效……東條閣下,你說的,不無道理。” 親王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比剛才更平穩,卻莫名地多了一絲金屬般的質感,“但是,就這樣將上海完整地、‘體面’地留給敵人,讓他們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慶祝勝利,鞏固戰果,甚至以此進一步凝聚他們計程車氣民心……這,未免太便宜他們了,也與帝國一貫的風格不符。”
他稍稍向前傾身,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形成一個穩定的三角。窗外的炮火又一次猛烈起來,火光將他半邊臉映得忽明忽暗。
“東條閣下,” 閒院宮載仁親王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濾過,“關於撤退的具體安排,以及你所說的武器研發訴求,我們可以稍後詳議。不過在此之前……我有一個想法,或許,能在我們不得已離開之前,給我們的對手,尤其是那位風頭正勁的周正將軍,留下一點……‘深刻’的紀念。一個能讓他們即便佔領了上海,也將寢食難安、甚至內部生亂的‘禮物’。你……想聽聽嗎?”
“還請……殿下示意。” 東條英機深深低下頭,姿態放得極低,聲音裡卻難以掩飾那一絲本能的顫抖。他預感到,接下來聽到的,絕不會是甚麼合乎常規軍事倫理的策略。
閒院宮載仁親王並未立刻開口。他緩緩站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上海防禦地圖前,背對著東條英機。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他軍靴踩在地面上的輕微聲響,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象徵著帝國軍隊末路的炮火轟鳴。那背影,在昏暗燈光下顯得異常孤峭,也異常危險。
醞釀了足有半分鐘,親王才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燃燒著一種近乎虛無的冷焰。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毒蛇吐信:“東條閣下,你看那裡。” 他抬手指向地圖上標記得分外醒目的租界區域——公共租界、法租界,那些如同鑲嵌在這座瀕死城市肌體上的“國中之國”。
“那些西洋人,英國人、美國人、法國人……他們躲在租界的庇護下,享受著特權,旁觀著這場戰爭,彷彿置身事外。他們的工廠還在運轉,他們的銀行還在結算,他們的記者還在按照他們的喜好書寫新聞……甚至,他們可能暗中還在與我們的敵人進行著某些交易。”
親王的手指緩緩劃過租界的邊界,最終停在了靠近前線的一側。“如果我們……請他們‘移步’,到前線,到黃浦江邊,到我們與支那軍最激烈的交火地帶去‘親身體驗’一下呢?當然,是以一種他們絕不情願的方式。”
東條英機的心臟猛地一沉,他已經隱約猜到了方向,但親王的下一句話仍讓他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組織一支特別行動隊,混入或者強行突破租界邊緣防衛薄弱的區域,” 閒院宮載仁親王繼續說著,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天氣,但內容卻令人毛骨悚然,“不需要太多,幾十個,最好包括有頭有臉的人物——商人、記者、神職人員,甚至如果有機會,幾位領事館的低階官員更好。把他們‘請’出來,分散安排在我們幾處最關鍵的、即將承受支那軍主要攻擊的防禦節點上。並且,要用相機,不,要用電影攝影機,清晰地記錄下他們出現在我軍陣地,以及……之後可能發生的一切。”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地刺向東條英機:“然後,我們將這些影像,加上精心撰寫的說明,透過我們在國際社會尚存的渠道,或者乾脆用飛機撒傳單,公佈出去。標題我都想好了——‘殘暴的支那軍無視國際法與人道,悍然攻擊並屠戮受帝國軍隊保護的西方平民與外交人員’。我們要讓全世界都看到,是周正的部隊,為了奪取上海,不惜將炮彈射向無辜的第三方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