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上海派遣軍司令部的地下掩體內，空氣混濁，瀰漫著煙味、汗味和一種無形的絕望氣息。司令官東條英機站在巨大的作戰地圖前，手中捏著的一疊戰報已經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有些發軟。地圖上，代表日軍控制的藍色區域，正在被象徵中國軍隊進攻的紅色箭頭不斷蠶食、壓縮，尤其是在上海外圍，藍色的防禦圈已然支離破碎。
“支那軍……周正所部……已完全佔領浦東各要點，其先頭裝甲部隊強渡蘇州河，我軍松江、青浦防線相繼被突破……敵軍炮火日益猛烈，我軍彈藥補給線遭嚴重襲擾……” 每一行電文都像一記重錘，敲打在東條英機的心上。他原本指望憑藉堅固的城防工事和海軍支援，將中國軍隊拖入殘酷的巷戰，消耗其實力。然而，對方的重炮和那種鋼鐵怪物，以及完全掌握了制空權的戰機，將他精心構築的防線一層層撕碎。如今，戰線已經被壓縮到黃浦江沿岸核心區域，這條寬闊的江水成了最後一道脆弱的天然屏障。
“轟——！轟轟——！”
即便是在深入地下、鋼筋混凝土加固的掩體內，遠處傳來的沉悶爆炸聲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中國軍隊重炮群在轟擊沿江日軍陣地，連帶著腳下地面都傳來微微震顫。每一聲炮響，都讓東條英機額角的血管跳動一下，冷汗順著脊背涔涔而下，浸溼了內裡的軍衣。他能想象前線士兵在如此猛烈的炮火下是何等景象。
理智，那個冰冷而殘酷的聲音，在他腦海裡越來越響：上海守不住了。再打下去，不是“玉碎”的悲壯，而是毫無意義的、被優勢火力碾碎的屠宰。帝國寶貴的、訓練有素的陸軍士兵，應該撤出去，撤到更有利的防線，或者撤回本土，為將來的戰爭保留種子，而不是白白葬送在這裡，葬送在黃浦江邊。
但是，“撤退”兩個字，對於驕傲的帝國陸軍，尤其是對他這樣位置的指揮官而言，其分量之重，無異於承認徹底的失敗，甚至可能揹負“懦夫”的罵名，葬送軍旅生涯。東條英機內心激烈地掙扎著，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
又一陣密集的炮聲傳來，比之前更近，更猛烈，掩體頂部的灰塵簌簌落下。東條英機渾身一顫，彷彿被這炮聲驚醒了。他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那最後一絲猶豫被求生的本能和對麾下部隊殘存實力的珍惜所壓倒。
不能再等了！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幾份最觸目驚心的戰報和一份自己草擬的緊急情況說明與撤退建議，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自己的辦公室。走廊裡忙碌的參謀軍官們看到他如此失態的樣子，都驚愕地停下了腳步。
東條英機視若無睹，徑直衝向掩體另一側，那座守衛更為森嚴的辦公室——那裡是閒院宮載仁親王，皇室成員、也是更高層級的軍事協調官的駐所。此刻，甚麼面子，甚麼可能的罪責，都比不上儘快讓決策層明白上海的絕望態勢，並做出那個唯一可能減少損失的決斷來得重要。他用力敲響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當東條英機幾乎是跌撞著闖入那間由厚重混凝土與鋼板加固、卻依然無法完全隔絕外界毀滅轟鳴的親王辦公室時，他最後一絲屬於高階將領的矜持與鎮定，終於被前線瀕臨崩潰的絕望徹底擊碎。
“親王殿下！”
撲通一聲，軍靴併攏，東條英機以一種近乎卑微的姿勢，雙膝重重跪倒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面上。他甚至沒有注意到膝蓋傳來的鈍痛，只是猛地低下頭，聲音因急切和恐懼而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上海……上海之戰，帝國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我們……我們已經投入了太多，太多忠誠勇敢的將士！然而現實殘酷，支那軍，尤其是周正所部的火力和戰術，已經完全超出了我們的預料和承受能力！黃浦江……黃浦江這道最後的屏障，陷落也只是時間問題！繼續固守，除了讓更多帝國精英無謂玉碎，毫無意義！懇請……懇請親王殿下明鑑，准許我軍立即、有序地撤出上海，保全部隊以圖將來！”
出乎東條英機意料的是，辦公桌後那位身著考究軍服、面容一向威嚴甚至帶著幾分冷酷的閒院宮載仁親王，此刻並沒有如往常般，對他這近乎“懦弱”的提議勃然大怒。相反，親王只是靜靜地坐在寬大的扶手椅裡，臉色在昏暗的應急燈光下顯得異常灰敗，眼窩深陷，彷彿幾日之間蒼老了許多。窗外，又一輪猛烈的炮擊開始了，震感透過大地和堅固的建築傳來，頭頂的防爆燈輕微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不定。那連綿不絕、如同死神敲門的轟鳴，顯然也重重敲打在親王的心頭，迫使他以最殘酷的方式“看清”了現實。
良久，閒院宮載仁親王才將目光從牆上那幅已有多處被參謀用紅筆標註為“危急”或“已失”的上海防禦地圖上移開，落在了仍跪伏於地的東條英機身上。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靜，甚至平靜得令人心頭髮寒：“東條閣下，起來說話吧。”
這一句，讓東條英機緊繃到極點的神經猛地一鬆，幾乎虛脫。親王沒有立刻斥責，意味著事情或許有轉圜餘地。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有些踉蹌地站起身來，但腰背仍習慣性地微微躬著，以示恭敬。
“多謝殿下！” 東條英機趁熱打鐵，語氣變得更加懇切，同時也試圖為自己的建議尋找更具“建設性”的理由，“殿下明察！此次戰局不利，關鍵確在於武器代差。支那軍，特別是周正部，其裝甲叢集的衝擊力、炮兵的覆蓋密度、乃至單兵自動火器的配備，都已凌駕於我軍當前制式裝備之上。我們英勇計程車兵並非缺乏勇氣與犧牲精神，而是在鋼鐵與火藥的絕對劣勢下……因此，撤退並非終結，而是為了儲存帝國陸軍的精華骨血！懇請殿下不僅批准撤退，更能奏請大本營與本土科研機構，傾注全力，加速研製足以匹敵甚至超越敵人的新式武器！唯有如此，帝國方能在未來的較量中重新奪回主動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