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三點鐘方向，矮牆後面！”周立突然在車內通訊頻道中低喝。
幾乎同時，一個扭曲的身影從矮牆後躍出。那是一名年輕的日軍士兵，面孔被硝煙和瘋狂佔據，懷中緊緊摟著一個捆紮起來的炸藥包，嘶喊著毫無意義的口號，直直衝向領頭的99A坦克。
根本無需周立下令，炮手早已透過觀瞄裝置鎖定。坦克上的毫米並列機槍瞬間開火。
“噠噠噠噠——！”
短促而密集的射擊。子彈輕易穿透了單薄的軍裝和肉體，那名日軍士兵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猛地一頓，隨後身體被巨大的動能撕裂，鮮血和碎肉爆開。失去控制的炸藥包滾落在地，並未爆炸。坦克沒有絲毫減速，沉重的履帶直接從那一灘模糊的血肉和炸藥包上碾過，繼續向前推進，留下兩道混雜著暗紅與泥濘的轍印。
“繼續搜尋，清剿所有殘敵。”周立的聲音透過頻道傳達到各車，“注意配合步兵班，不要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鋼鐵巨獸們轟鳴著，深入廢墟，用履帶、機槍和隨時準備怒吼的125毫米滑膛炮，執行著最徹底的毀滅命令。
南京，周家軍司令部。夜色已深，但指揮部內燈火通明，電報機的嘀嗒聲、參謀人員壓低嗓音的交談聲與牆上巨大地圖前指揮官的沉吟交織在一起，構成戰時的緊張交響。
司令周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眉頭緊鎖，審閱著一份份來自前線的戰報。他剛剛讀完88軍關於重灌一旅在崑山取得突破性進展、正進行戰場掃尾的彙報，緊繃的神經尚未有片刻放鬆，門外便傳來節奏清晰的敲門聲。
“進來。”
參謀長周虎推門而入，腳步比平日略顯急促，手中捏著一份剛剛譯出的電文，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嚴峻。他徑直走到周正桌前，將電文放下，手指點在關鍵處。
“司令，後方急電，情況有變。”
周正抬起頭，銳利的目光從戰報移到周虎臉上：“講。”
“我們佈置在皖南方向的偵察哨和情報網同時傳來訊息，”周虎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國民革命軍整編一個師，全師約一萬兩千人，在師長的親自率領下，正沿著青弋江快速向東北方向機動，其先頭部隊已接近涇縣，兵鋒直指宣城。行動非常突然，意圖……目前不明，但絕非常規調動。”
周正的目光從地圖上緩緩移開，落在周虎臉上，室內明亮的燈光將他眉宇間的溝壑照得更加深刻。“情報是甚麼時候收到的？對方部隊的番號、主官，摸清楚了沒有？”
參謀長周虎向前一步，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司令，情報是半小時前，由我們在廣德和郎溪的兩組秘密電臺接力傳回的。對方行軍相當謹慎，無線電靜默，先頭部隊便裝偵察，大部隊晝伏夜行，直到大規模渡過青弋江才被我們的眼線確認。目前……尚無法確定具體是哪一支嫡系部隊。但觀其行軍路線、隊形保持以及先遣人員的精幹程度，絕非尋常地方保安團，而是訓練有素、裝備齊整的正規主力。來勢……頗為不善。”
“善與不善，刀鋒抵到腰間，滋味都是一樣的。”周正的聲音低沉下去，他走回辦公桌後，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短暫的沉默後，他抬起眼，命令清晰果斷：“立即給宣城發電，直接發給210師師長周俊。令他即刻起，全師進入最高等級戰備狀態。宣城所有外圍據點、隘口，加派雙崗，嚴密盤查。城內實行宵禁，武裝巡邏隊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告訴周俊，他這個師現在就是釘在宣城的一顆釘子，在我下達新命令之前，後方，絕不能在此時出亂子，否則……”他頓了頓，沒有說完，但話裡的沉重壓得空氣都似乎凝滯，“否則光復上海的全盤計劃，都可能被拖入泥潭。”
“是，司令！我立刻向210師傳達您的命令！”周虎挺身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隨即轉身，步履生風地離開了辦公室，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指揮大廳隱約的嘈雜。
辦公室內重歸寂靜，只剩下周正一人。他並未立刻重新投入案頭的工作，而是向後深深靠進椅背，閉上了眼睛。腦海裡卻似有萬馬奔騰——蔣委員長麾下，能如此隱蔽、迅速調動，且目標直指自己側後要地的部隊，不外乎那幾支……是素有“虎賁”之稱的整編十一師？還是擅長長途奔襲的騎兵第四旅？抑或是最近得到美械補充、風頭正勁的第七十四軍一部？他們此番前來，究竟是想和我兵鋒相見，還是另有所圖，想趁自己與日寇血戰之機，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之舉？各種可能性與隨之而來的應對方案，在他腦中激烈地推演、碰撞，尋找著那最可能的一線真相。
同一片凝重的夜色下，距離宣城不足八十公里的崎嶇山道上，一支龐大的隊伍正在沉默地行軍。車輪碾壓過泥濘路面，發出粘滯的聲響，騾馬的響鼻和士兵壓低了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
36師211團團長李墨，坐在一輛顛簸不已的美式吉普車後座上，身體隨著路面的坑窪而微微晃動。他閉著眼，似乎在小憩，但緊抿的嘴角和偶爾跳動的眉心，暴露了他內心的極不平靜。車窗外的夜色濃如潑墨，只有車燈照亮前方一小段不斷後退的、泥濘不堪的道路。
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團副官張誠，藉著儀表盤微弱的光線，幾次偷偷從後視鏡裡瞥向團長，欲言又止。終於，在車子又一次劇烈顛簸後，他忍不住回過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顯而易見的困惑與不安：“團座，咱們……真就這麼開到宣城去？那邊駐紮的，可是周司令的210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