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睜開，只是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過了好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引擎的噪音中顯得有些飄忽：“上峰的命令，是讓我部向宣城方向機動，至於到了地方具體怎麼做……我自有分寸。傳令下去，各營連主官管好自己的隊伍，沒有我的親口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動，尤其是與周家軍發生接觸。”
“是，團座，我明白了。” 張誠聽出了團長話裡那層未言明的意思，心中稍定，連忙點頭應下，不再多問。
車隊又行進了約莫一個時辰，終於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河灘地旁停下，下令原地休整，明早再行趕路。夜色已深，寒氣隨著河風滲透過來。
李墨獨自坐在臨時搭起的行軍帳篷裡，一盞馬燈掛在中央，將他沉思的身影投在帆布上，搖曳不定。面前的簡易地圖上，宣城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出來，格外刺眼。他心中紛亂如麻：他想到了那位如今坐鎮南京、手握重兵的兄弟周正，更想到了當年在戰場上，自己還是個愣頭青排長時，周正那句“軍人可以服從，但不能盲從”的訓誡。
如何才能把這裡裡外外的蹊蹺，以及自己這支突然被推到鋒線上的部隊的真實處境，傳遞給周正呢？直接發電？電臺密碼恐怕早已不是秘密。派人潛行？這人生地不熟，關卡林立……
“團座，您這大半天水米未進了，好歹墊補點。” 張誠端著一碗還冒著微弱熱氣的菜粥，撩開帳篷簾子走了進來，臉上寫滿了擔憂。他將粥碗輕輕放在李墨手邊的彈藥箱上。“這眼瞅著就要到宣城了，接下來……千頭萬緒，您得保重身體才行。”
李墨的目光從搖曳的燈影上移開，落在張誠端來的那碗清粥上，卻沒有去接。“先放那兒吧。”他聲音有些沉，揮了揮手。
副官張誠依言將溫熱的粥碗輕輕放在彈藥箱上，卻沒有立即退下。他看著李墨緊鎖的眉頭和盯著地圖出神的樣子，忍不住向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多年並肩的關切：“團座，您心裡有事。這裡沒外人，有甚麼難處，您說出來，多一個人琢磨，總能多一條思路。當年在富金山，那麼難的關口，咱不也一起闖過來了？”
帳篷外，夜風吹過河灘，帶來遠處哨兵輕微的腳步聲和篝火燃燒的噼啪聲，更襯得帳內一片寂靜。
李墨抬起頭，深深看了張誠一眼。眼前這位副官，不僅是得力部下，更是當年周正還是營長時，手下最能打也最信得過的一連長，是一起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生死兄弟。有些話，對別人不能說，對他，或許不必全瞞。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上宣城與南京之間划動，終於低聲開口，字字斟酌：“我是在想，怎麼才能把咱們這邊的情況，遞到周正手裡。”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咱們211團這麼悶著頭開過去，兵臨宣城。210師是周正的部隊，萬一他們判斷我們是威脅，或者上頭……真有別的我們不知道的命令下來，兩邊一個擦槍走火，這誤會可就鬧大了！到時候，死的可都是中國軍人，便宜的是誰？是還在負隅頑抗的日本人！”
張誠面色一凜，重重點頭：“團座，您擔心的在理！底下的兄弟們，說實話，沒誰真想跟‘周家軍’動手，當年淞滬、南京，好多弟兄都是周營長的兵。可就怕……就怕訊息不通，底下部隊緊張過度，或者有人蓄意挑撥，一點點火星子，就可能燒起來。真打起來，那可就是親者痛、仇者快的糊塗賬了！”
“正是這個道理！”李墨一拳輕輕砸在鋪著地圖的簡易桌板上，“所以，必須得有一條直接、可靠的線，能把我們的真實處境和態度，送到周正面前。最笨，但也可能最有效的法子，就是派絕對信得過的人，不走大路，避開一切可能的耳目，抄山間小道，直接去南京，找到周家軍司令部，當面訴說！”
張誠眼神一動，立刻挺直腰板：“團座，那讓我去！我路熟，當年我還是連長，營長能認得我！”
李墨卻果斷地擺了擺手，否決了這個提議：“不行。你是團副，目標太大。你突然不見了，上峰派來的督訓官、隔壁友軍的眼線，還有師部那邊，很快就能察覺。我們不能冒這個險，必須找一個既絕對可靠，消失一兩天又不會立刻引起注意的人。”
話題至此，兩人都陷入了沉默，帳篷裡只剩下馬燈燈芯燃燒的細微嘶嘶聲。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在記憶裡搜尋那張最熟悉、最樸實也最堅韌的面孔。幾乎就在同時，兩個名字跳到了唇邊。
“王二虎？”
“王二虎！”
兩人異口同聲，隨即對視一眼，李墨緊鎖的眉宇間第一次略微舒展，張誠臉上也露出瞭然的神色。
“哈哈，”張誠低笑一聲，“團座，咱們這是又想到一塊兒去了！二虎這小子，槍法好，腳力更是一絕，翻山越嶺跟山貓子似的。最重要的是他也是營長的兵，營長準能認出他。”
李墨點點頭，補充道：“單他一個還不夠穩妥。讓李軍跟他搭伴兒一起去。李軍腦子活絡，應變快，認得些字，萬一需要寫個簡單的憑證，他能應付。兩個人互相照應，更保險。”
“沒問題！”張誠毫不猶豫，“二虎是當年跟著周營長從富金山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李軍也是咱們團的老底子，這兩人，骨頭硬，心思正，絕對靠得住，也絕對明白這事兒的分量。”
“好。”李墨下了決心，神情變得果斷，“你深夜去安排，一定要隱秘。就趁現在部隊剛紮營，人員走動雜亂的時候，讓他們換身便裝，只帶短槍、匕首和乾糧，立即出發。路線你親自交代，選最偏僻、最難走但能直插南京方向的山道。告訴他們，不惜一切代價，避開所有關卡和軍隊，以最快速度趕到南京周家軍司令部，求見周司令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