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裡,宋希濂果然沒有再提強硬作戰的要求,反而像是尋常長官體恤下屬般,與李墨及團部主要軍官聊起了此次“對質”行動需要注意的細節——如何保持隊形,如何建立通訊,遇到各種情況該如何“剋制”與“上報”。其間,他也頗帶感慨地回憶了一些往昔戰事,提到了富金山之後的一些人事變遷,言語中不時流露出對周正軍事才能的認可和對如今局面的唏噓。這番做派,既是在安撫211團官兵的情緒,也是在不動聲色地傳達上層“以政治解決為主”的意圖,同時,或許也夾雜著宋希濂個人對這位昔日麾下悍將今日成就的複雜心緒。團部內的氣氛,從最初的極度緊張,逐漸轉為一種帶著疑惑與觀望的沉重平靜。
與此同時,在數千裡之外,戰雲密佈、已成孤島態勢的上海。
日軍華中方面軍最高指揮部內,氣氛卻與211團部那種沉重的平靜截然不同,這裡是如同冰窟般的死寂與絕望。昔日作為侵略急先鋒的驕狂早已被慘烈的現實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廈將傾前的恐慌與麻木。
閒院宮載仁親王,這位以皇室身份坐鎮華中、象徵帝國最高意志的人物,此刻正背對著巨大的作戰地圖,站在指揮室最前方。他身穿筆挺的親王軍服,身形依然挺拔,但背影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僵直與沉重。窗外的天空被上海工業區特有的煙塵和遠處炮火產生的硝煙染成一種骯髒的灰黃色,光線透過玻璃,照在他半邊臉上,卻映不出一絲血色,反而讓他的面容看起來如同刷了一層白堊,冰冷、僵硬,如同死人的面孔。那雙曾經睥睨一切的眼睛,此刻深陷在眼窩裡,目光空洞地凝視著虛空,只有緊抿的嘴角和微微抽動的面部肌肉,洩露出內心翻江倒海般的憤怒與無力。
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華中方面軍司令官東條英機大將,如同一個犯了重錯的侍從,垂手肅立,頭顱低垂,連呼吸都小心翼翼。他額頭上佈滿細密的冷汗,卻不敢抬手去擦。原本夢想著奪取南京、攻略武漢、建立不世功勳的宏圖,如今早已化為泡影。戰局急轉直下,不僅反攻無望,連帝國經營多年、視為“東方戰略基石”的上海,如今也岌岌可危,陷入重重包圍。損兵折將,丟城失地,他這個司令官的責任,無論如何也逃不脫。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親王殿下那不知何時會爆發的、足以將他徹底吞噬的怒火。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許久,只有電臺偶爾傳來的、盡是壞訊息的電流嘶啞聲,格外刺耳。
終於,閒院宮載仁親王那乾澀、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響了起來,他沒有回頭,依舊背對著東條英機,彷彿在對空氣說話:
“現在,各條戰線的情況,究竟糜爛到了何種地步?”
東條英機渾身一顫,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自己沒有失態。他向前挪了一小步,頭顱垂得更低,聲音乾啞而急促,帶著掩飾不住的惶恐:
“親王殿下……前線……前線將士仍在殊死奮戰,然……然支那軍之火力和裝甲突擊能力,遠超預期,且有絕對之空中優勢。我軍外圍陣地……丟失極快。為阻滯敵軍推進,不得不頻繁組織敢死隊進行逆襲、爆破與肉搏阻擊……”
他嚥了口唾沫,艱難地繼續彙報,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往往……往往一處關鍵陣地,支撐不到五個小時,就會……就會損失整整一個步兵大隊的帝國勇士……兵員補充的速度,遠遠跟不上消耗。上海……已如同暴風雨中飄搖的孤舟,陸上通路幾乎全被切斷,僅靠海運的零星補給……恐難持久。”
閒院宮載仁親王猛地轉過身,那張原本如同白蠟般僵硬的臉,此刻因極致的憤怒和一種近乎信仰崩塌的恥辱感而扭曲。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牆上一面已有些汙損的旭日旗,胸膛劇烈起伏,從牙縫裡擠出的聲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而是充滿了被灼燒般的暴戾與難以置信:
“八嘎!八嘎呀路!!堂堂大日本帝國皇軍,自明治維新以來,櫛風沐雨,百戰功成!何時……何時竟淪落至此等田地?!連一個……連一群支那人,我們都打不過了?!這簡直是帝國的奇恥大辱!是天照大神都不忍目睹的慘敗!”
他的怒吼在空曠而壓抑的作戰室內迴盪,震得牆壁上懸掛的作戰地圖都似乎簌簌作響。空氣中瀰漫的硝煙味混合著他話語中噴出的熾熱怒氣,令人窒息。
東條英機如同被釘在了原地,頭顱幾乎要埋進胸口,後背的軍服早已被冷汗浸透,緊貼著面板,傳來一陣陣冰涼。他全身肌肉繃緊,連呼吸都控制在最微弱的狀態,彷彿自己多吸一口氣,就會成為親王殿下那滔天怒火下第一個被焚燬的祭品。他寧願此刻自己是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然而,該來的質問終究無法逃避。
閒院宮載仁親王發洩般的怒吼過後,死寂重新降臨,但這死寂比怒吼更可怕。他緩緩地,一步一步走回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東條英機,望著窗外上海那灰暗破敗的天際線。他的聲音恢復了某種可怕的平靜,但這平靜之下,是萬丈深淵:
“東條君,”他的稱謂,讓東條英機的心臟驟然縮緊,“你,實話告訴我。上海……這座城市,我們到底還能不能守住?”
這個問題,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懸在了東條英機的頭頂。他無法迴避,也無法再用含糊的言辭搪塞。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讓乾澀的喉嚨發出聲音,那聲音嘶啞、沉重,帶著血淋淋的現實:
“親王殿下……”他斟酌著每一個用詞,卻發現自己無法美化任何事實,“自戰役爆發至今,帝國已向上海及周邊陸續投入超過三十個師團、旅團的兵力,總計……接近五十萬人。然而,持續高強度的消耗戰、敵軍絕對優勢的炮火覆蓋與裝甲突擊……我軍損失……極其慘重。目前,前線可戰之兵,已不足三十萬,且其中包含大量輕傷員和疲憊不堪的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