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感覺自己的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更嚴重的是,戰損速度……遠遠超過補充和恢復的速度。平均下來,我軍每天在各條戰線上損失的兵員,相當於……相當於一個齊裝滿員的步兵聯隊,甚至更多。而支那人的攻勢,絲毫沒有減弱,其火力強度和持續作戰能力,遠超我們最初的任何預估。”
他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絕望的清醒:“殿下,若想在上海長期固守,甚至僅僅是將戰線穩定在現有外圍陣地,我們都必須立刻、持續地獲得大規模兵員和重型裝備的增援!否則,以我們現有的兵力、武器和補給狀況……上海……恐怕……守不住。”
“守不住”這三個字,他說得極其艱難,如同吐出帶血的牙齒。話音未落——
“八嘎呀路——!!!”
一聲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絕望的嘶吼,如同受傷野獸的哀嚎,從閒院宮載仁親王的胸腔中炸裂開來!他猛地轉身,原本蒼白的臉此刻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這聲怒吼不僅是為了戰局的糜爛,更是因為東條英機赤裸裸的、不留任何幻想的結論,徹底擊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東條英機被這聲怒吼震得渾身一抖,再次深深低下頭,絕望地閉上了眼睛。連續的失敗,懸殊的戰損比,看不到盡頭的消耗……早已將他作為軍人的信心和鬥志消磨殆盡。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可能會引來滅頂之災,但在極致的絕望和一種破罐破摔的心理下,他竟然再次開口,聲音微弱卻清晰:
“親王殿下……也許……也許我們應該考慮……戰略調整。上海……我們可能真的守不住了。繼續在這裡投入帝國寶貴的兵員和資源,與擁有絕對火力優勢的敵軍進行無意義的消耗,這……這太虧了。為了儲存帝國在華的有生力量,為了將來可能的……轉機,是不是……考慮暫時放棄上海,收縮防線……”
閒院宮載仁親王胸腔中翻騰的怒火最終沖垮了皇室儀態和最高統帥的矜持。他盯著東條英機那唯唯諾諾、彙報著近乎全軍覆沒訊息的模樣,一股邪火直衝頂門,先前那死人般的臉色驟然被暴戾的赤紅所取代。
“八嘎……!!”
一聲從喉嚨深處擠出的、不似人聲的低吼後,親王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抬起穿著鋥亮軍靴的腳,用盡全力狠狠踹在東條英機的腹部!
“呃啊——!” 東條英機猝不及防,悶哼一聲,整個人被踹得向後踉蹌幾步,重重摔倒在光潔卻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指揮刀脫手飛出,撞在牆腳發出刺耳的聲響。
“廢物!懦夫!帝國的臉面都被你丟盡了!” 閒院宮載仁親王如同被激怒的野獸,完全失去了平日高高在上的冷靜,他兩步跟上,不等東條英機掙扎,又是一腳狠狠踢在他的肋部,接著是肩膀、大腿……“只會找藉口的無能之輩!帝國花費巨資、寄予厚望的方面軍,就交到你這種人的手裡?打成這副模樣,你還有臉說甚麼武器不如人?!”
咆哮聲中,軍靴雨點般落下,皮革與肉體沉悶的碰撞聲在死寂的指揮室裡格外刺耳。東條英機只能蜷縮起身體,雙臂護住頭臉,承受著這來自最高層的、象徵著徹底否定與恥辱的痛毆。他不敢反抗,甚至不敢大聲呻吟,只能在每一次重擊下發出壓抑的痛苦嗚咽。軍帽滾落,頭髮散亂,筆挺的將軍服很快沾滿了灰塵和鞋印。周圍的軍官們深深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連大氣都不敢出,彷彿化作了牆壁的一部分。只有親王粗重的喘息和踢打的悶響在迴盪。
這場單方面的暴力宣洩持續了足足十幾分鍾,直到閒院宮載仁親王自己也氣喘吁吁,胸中的暴怒似乎隨著體力一同宣洩掉大半,才終於停了下來。他整了整因劇烈動作而略顯凌亂的軍服袖口,後退兩步,臉上恢復了那種冰冷的高傲,只是眼神中的狂躁仍未完全褪去。
地上,東條英機如同一條被痛打的瘸狗,蜷縮著,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嶄新的軍裝多處破損,裸露的面板上青紫交錯,嘴角破裂滲出血絲,臉上也腫起一大塊。他花了很長時間,才從劇烈的疼痛和眩暈中緩過氣來,每一次呼吸都帶動著肋間的刺痛。
“親……親王殿下……” 他聲音嘶啞破碎,帶著血沫,卻依然掙扎著開口,不是求饒,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辯解,“卑職……並非畏戰懼死……更非推卸責任……實在是……支那軍之裝備,已非昔日……他們的坦克,我們的戰防炮難以擊穿;他們的火炮,射程與密度遠超我軍;他們的飛機,完全掌握了天空……勇士們……是用血肉之軀在對抗鋼鐵洪流啊……” 這些話,是他基於無數慘痛戰報得出的結論,此刻在極度的屈辱和身體痛苦下,竟帶著一種淒涼的實誠。
“住口!” 閒院宮載仁親王猛地轉過頭,側臉對著他,下頜線繃得緊緊的,聲音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東條閣下,我不想再聽到這些動搖軍心、長他人志氣的懦弱言論!帝國是無敵的!天皇陛下的神威庇佑著每一個勇士!支那人不過是偶然得到了一些技術,但精神上,他們永遠是被征服的劣等民族!你要做的,是思考如何用帝國軍人的意志和謀略去戰勝他們,而不是在這裡像喪家之犬一樣哀嚎武器的差距!明白嗎?!”
東條英機躺在地上,腫脹的眼睛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著親王那冰冷而固執的側影,所有的話都被堵回了喉嚨裡,只剩下火辣辣的疼痛和更深沉的絕望。他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蜷縮著,彷彿一具尚有溫度的屍體。
又過了令人難熬的幾分鐘,閒院宮載仁親王彷彿才想起地上還有個人,他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下,語氣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淡漠,卻更顯殘酷:“怎麼?東條閣下,你是打算就這樣躺在地板上,度過你作為司令官的餘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