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這才露出些許滿意的神色，沒有再多言。一切大的戰略框架和關鍵風險點都已部署到位，剩下的就是前線將領的臨機決斷和將士們的奮勇拼殺了。在他的規劃中，上海這座城市，將不再是日寇耀武揚威的據點，而註定要成為埋葬這支侵略軍大量有生力量的巨大墳墓，用敵人的鮮血與敗亡，祭奠當年那三十萬浴血奮戰、壯烈犧牲的中國軍人的英靈！
與此同時，在遙遠的後方，剛剛接到命令的國民革命軍第71軍第36師第211團內部，卻籠罩在一片與前線昂揚鬥志截然不同的壓抑、憤怒與迷茫之中。
團長李墨，此刻正坐在團部那間略顯簡陋的會議室主位上，面色凝重得如同鉛塊。他正是當初周正擔任營長乃至更高職務時，身邊那位得力而忠誠的副官。如今奉命執掌的211團，其軍官骨架和大量老兵骨幹，也恰恰源自當年那支在富金山等惡戰中倖存下來、跟隨周正征戰的英雄部隊。尤其是最初周正任營長時帶出來的那個一營，其精神血脈幾乎完整地傳承了下來。此刻，長條會議桌兩旁，坐滿了三個營的營長、副營長、團部參謀、直屬連長等核心軍官。房間裡煙霧繚繞，卻驅不散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憋悶與怒火。
命令的內容早已傳達：第36師將作為先鋒，前往華東“接觸”已脫離國民革命軍、自立“周家軍”的周正所部。名義上是“對質”、“試探”，但在場的都是槍林彈雨中滾出來的老行伍，誰不明白這背後的兇險？一旦言語不合或對方強硬，擦槍走火幾乎不可避免。這等於讓他們這些周正的老部下，去把槍口對準自己曾經誓死追隨、並帶領他們打了勝仗、贏得榮譽與尊嚴的老長官！
“砰！” 一營長趙鐵柱，一個虎背熊腰、臉上帶著猙獰舊疤的漢子，終於按捺不住，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亂跳。他雙眼赤紅，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和憤怒而有些嘶啞：
“團長！這命令……這他媽的是甚麼狗屁命令！讓咱們去打周營長？我趙鐵柱第一個不幹！這條命當初在富金山，要不是周營長帶著人拼死把我從鬼子屍體堆裡刨出來，早他孃的就餵了野狗了！我的槍，可以打鬼子，可以打任何欺壓百姓的混蛋，但絕不能對著周營長！誰愛去誰去，反正我一營，不去！”
他話音剛落，旁邊坐著的二營長，一個相對沉穩但此刻也眉頭緊鎖的軍官，嘆了口氣，低聲糾正道：“老趙，現在……該叫周司令了。”
“我管他是營長還是司令！” 趙鐵柱梗著脖子，聲音更大了，彷彿要將胸腔裡的憤懣全部吼出來，“在我趙鐵柱這兒，他就是我一輩子的營長，是帶著咱們兄弟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一條活路的恩人！沒有他，咱們這些人，墳頭草都不知道多高了！現在倒好，上峰讓我們調轉槍口去打他？這是甚麼道理？！啊？！”
他猛地站起來，環視著在場的同僚，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顫抖：“摸著你們的良心說說！當初是誰帶著咱們，用著最爛的裝備，頂著鬼子飛機大炮，硬是啃下了一個又一個硬骨頭？是誰在咱們受傷的時候，想盡辦法搞藥品？是誰在咱們犧牲的兄弟靈前，發誓要帶我們打回家鄉？是周營長！現在讓我把槍口對準他？我告訴你們，我趙鐵柱的槍，寧可對準重慶那些坐在辦公室瞎指揮的老爺，也絕不會對準我的營長！”
其餘軍官的情緒也被徹底點燃，壓抑已久的不滿與困惑如同決堤之水，洶湧而出。長條會議桌兩旁，一張張因激動而漲紅或鐵青的臉龐上，寫滿了抗拒與掙扎。你一言，我一語，聲音或高或低，但意思卻出奇地一致：
“鐵柱營長說得對！咱們的槍，是營長……是司令教會咱們怎麼使的，現在要調過頭去打他？天底下沒這個道理！”
“當初在富金山，要不是司令帶著咱們死守斷後，咱們這些人早沒了！這恩情，比山重！”
“現在司令在華東打鬼子打得轟轟烈烈，收復了多少失地？咱們不去幫忙也就罷了，還要去堵他？這他媽叫甚麼事？！”
“軍令是軍令，可這命令它……它不對味兒！讓咱們中國人打中國人，還是打打鬼子的英雄，這算甚麼？”
“真要逼急了，老子寧願……寧願調轉槍口，去問問重慶那些下命令的官老爺，他們安的甚麼心！”
聲音嘈雜，情緒激憤，平日裡的上下級界限在此刻變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基於共同記憶和樸素是非觀的強烈共鳴。這些軍官，過半都曾屬於那個光榮的一營，是在周正最初擔任營長時就跟隨他出生入死的種子。他們見證過周正如何帶著他們用劣勢裝備創造奇蹟，如何在絕境中絕不放棄任何一個兄弟，又如何一步步成長為讓他們所有人都感到驕傲的統帥。這份情感的紐帶，遠比一紙冰冷的調令要堅韌得多。
坐在主位的團長李墨，始終沉默著。他沒有打斷這些激烈的言論，只是默默地聽著，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錘子一樣敲打在他的心頭。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熟悉的面孔——趙鐵柱那因憤怒而扭曲的傷疤臉，其他幾位營長緊鎖的眉頭和緊抿的嘴唇，參謀們臉上掩飾不住的為難與同情……這些部下，與其說是他的下屬，不如說是一起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生死兄弟，而將他們和自己緊緊聯絡在一起的，正是那個如今被稱作“叛逆”的周正。
自從富金山那場慘烈的阻擊戰之後，他奉命帶著傷員和殘部後撤重組，而周正則留下來承擔了最危險的斷後任務，最後組建十三戰區直至今日威震華東。而他李墨，則帶著當初一營的血脈，在後方重建了這211團。他本以為，自己和老長官只是走上了不同的戰線，但終究是為了同一個目標——抗日救國。可如今這道命令，卻要逼著他和這些舊部，去與周正兵戎相見？這比讓他去進攻一個日軍重兵把守的陣地，更讓他感到痛苦和荒謬。